签约后的第二天一早，王乐把任务分配下来了。小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冥界APP上显示着一个新任务：流浪汉鬼魂，活动范围在城北立交桥下，失联多年的儿子在外地，需要帮忙联系。任务备注写着“C级，适合新人”。小刘把手机屏幕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读进去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一个任务，帮流浪汉找到他失散的儿子。他儿子在另一个城市。”王乐靠在廊柱上，语气跟说“去买斤苹果”一样平常。
小刘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
城北立交桥下的光线很暗。桥面上车来车往，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轰隆隆的，像打雷。桥洞里的墙壁上喷满了涂鸦，花花绿绿的，但颜色都褪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像一块一块的旧伤疤。小刘站在桥洞口，手心出了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了进去。
流浪汉的鬼魂蜷缩在桥墩下面。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乱得像一团没人要的麻绳，胡子拉碴的，看着像是很多年没有打理过。他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身后桥墩上那道从底部一直裂到顶的缝隙，像一道干涸的闪电。他看到小刘走过来，往后退了一下，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小刘没有走过去。他在离流浪汉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让自己跟流浪汉的视线在同一高度。这个动作他昨晚在脑海里排练了很多遍，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抖，蹲下去的速度太快了，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刘叔，我叫小刘。阴间派来的。”他的声音不大，桥面上的车声几乎要把他的话盖过去，但他的语调很平很稳，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不急不慢的。
流浪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不是红的，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河道。他盯着小刘看了十几秒，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阴间的？”
流浪汉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身体在抖，半透明的形体像风中的烛火，晃得厉害。小刘看到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手在抖，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我儿子……我想见我儿子。”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把自己缩到最小、不敢让人听到的怯。
“我找不到他了。”
小刘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打开冥界APP去扫描定位，没有用通灵眼去搜索。他蹲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想起王乐昨天说的那句话——“先听他说。别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王乐给的，皱巴巴的，只剩最后两张——放在流浪汉脚边。
流浪汉没有拿纸巾，但他抬起了头。他看着小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开始有水光在闪。不是泪，是水，是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憋到自己以为已经没有泪了、但眼眶还是湿了的那种水。
“我儿子叫刘阳，今年二十五了。他妈妈姓林，我联系不上她。”流浪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砸断了腿，老板跑了，一分钱没赔。他妈妈带着他走了，我后来染上了酒瘾，把什么都喝没了。”
小刘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没有说“这不怪你”这种话。他想起自己投了九十三份简历全部被拒，想起房东那条“再不交租就搬走”的消息，想起自己昨天来殡仪馆之前站在出租屋里环顾四周——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那盏灯泡坏了好几天没换的台灯——他知道什么都没有了。他知道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流浪汉说完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只手枯瘦如柴。
小刘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他活动了两下，扶着桥墩站稳。他拿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手指在屏幕上没有抖。他闭上眼睛，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刘阳”、“二十五岁”、“外地”几个关键词。屏幕上跳出一串结果，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排除了大部分，最后锁定了一个地址——南方的某个城市。
他睁开眼，蹲下来，对着流浪汉。“刘叔，您儿子在南方的XX市。我现在给他托梦。您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流浪汉想了很久。久到桥面上的车声稀疏了，久到桥洞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跟他说，爸对不起他。跟他说，爸不是不要他。”
小周按下发送键。他把那段话变成了一场梦。梦里面，流浪汉站在一座废弃的工地前，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理过了，胡子刮过了，腰背挺得很直。他朝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笑了。那个笑容很开，牙齿不算白但整齐。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个年轻人看到了，看到了那三个字。
托梦结束。小刘睁开眼睛，发现流浪汉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些光从棉大衣的破洞里、从花白的头发里、从干裂的嘴唇里渗出来，像春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漫过来了。
“我儿子他……”流浪汉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涩了。他看着小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干涸的河道有了水。
“他听到了。他明天会回来的。”小刘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流浪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那件破旧的棉大衣上。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笑，哭着笑。光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从桥洞的入口飘出去，飘进春天的阳光里。
小刘蹲在桥洞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那包只剩一张的纸巾。他把纸巾抽出来放在桥墩下面，叠了一下，压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流浪汉用不到了，但也许以后会有需要它的人。
桥洞外传来脚步声。王乐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你做得很好。为什么不用通灵眼扫描？用通灵眼扫一下，几秒钟就能找到他儿子的地址。”王乐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
小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想了那么两三秒。
“我想先听他说。”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那些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错”，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小刘愣了一下，接过烟。他不会抽，但他知道这不是烟。他接过去夹在指间，两个人蹲在桥洞口，一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你第一次做任务，也是这样吗？”小刘问。
王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比你差远了。我第一个任务差点把鬼魂吓跑。”
小刘看着王乐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岁月刻出来的皱纹，还有嘴角那个还没收回去的弯度。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
“王老师。”
“回去吃什么？”
“你师母说今天炖了鸡汤。”
小刘愣了一下。“师母？姐姐？”他想起昨天那个女人提着保温袋进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让他叫她姐姐。
王乐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叫师母也行。随你。”
桥洞口，春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刘跟在王乐后面走出了桥洞，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