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提着保温袋走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午后阳光正好照在那对石狮子上,灰白色的石头被晒得温温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圈上还系着那朵粉红色的纸花——花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她一直没换。保温袋里装着三个饭盒,红烧带鱼、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小刘正蹲在院子里画符。安神符他已经画了几十遍,从昨天歪歪扭扭的土豆形状,到现在圆圈圆了不少,里面的符号也顺了,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能稳定地亮上三四秒。他画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新徒弟?”小念站在院子中间,歪着头看着蹲在地上埋头画符的小刘,嘴角弯了弯。
小刘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小念。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穿着鹅黄色的外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小刘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差点没站稳,扶着画架晃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了。他站得笔直,像小学生见了校长。
“师母好!”
小念的脸也红了。她瞪了王乐一眼,但王乐已经拎着保温袋往值班室走了,像什么都没听到。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到脸上的红压下去,看着小刘那张年轻的、紧张的脸,笑了。
“叫姐姐就行。”
小刘看着她的笑,那个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风。他的嘴角咧开了。“姐姐好。”
小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到小刘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本画册,A4大小,封面是淡灰色的布面,上面印着一行手写字——“阴间的故事”。画的封面上是一个半透明的、模糊的人影蹲在废弃的楼道里,角落里坐着一个白裙子的女孩,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但光影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这是我画的阴间故事。送给你,当入门教材。”
小刘接过画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小柒的画像。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废弃小区的窗台前,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跟谁说话。画得不像照片,但比照片更像,像抓住了那个瞬间的情绪,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第二页是老周。蓝布褂子,缺了两颗门牙,蹲在院子里编竹篮,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磨得只剩影子。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刚编完一个篮子,抬起头看到有人在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三页是阿强。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种笑是一个程序员写代码写到顺畅时才会有的,满足的,安心的。
小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看到了流浪汉,看到了老奶奶,看到了那个在桥洞里等了五十年的怨灵。每一个人物都活在那张纸上,像在呼吸,像在说话。他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个空白页,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轮到你了。”
小刘看着那三个字,喉头动了一下。他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小念。小念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那种弯度不是客气,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画得真好。谢谢姐姐。”小刘的声音有点紧,但很真。
小念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掌是温的,小刘的棉袄薄能感觉到那温度从肩膀渗进来。
“好好学,你老师当年也很笨。”
王乐正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听到这句话脚步骤然一顿。他看着小念,小念也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一张安神符画了一整天,画到手指抽筋才亮。”小念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你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肯定说‘不记得了’。”
小刘看着王乐。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面无表情。
“不记得了。”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刘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笑弯了腰,一个面无表情端着缸子站在晨光里,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遍画册,这一次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老周的搪瓷缸子、小柒的白裙子、流浪汉的棉大衣——那些王乐用嘴讲过的故事,小念用笔画了出来,它们从耳朵里进去从眼睛里出来,变成了可以摸到、可以看到的东西。
“姐姐,你画了多久?”小刘抬起头。
小念想了想,“一年多。有些画反复改了很多遍,老周那张画了四遍,第一遍笑得不够开,第二遍牙齿画多了,第三遍缸子上的字写错了。”
“第四遍呢?”
“第四遍对了。”小念看着他,“你以后也可以画。用你的方式。”
小刘的手在画册封面上按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画画,课本空白处画满了小人,老师在上面批了四个字——“上课专心”。后来不画了,后来连笔都很少拿。
“我试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念笑了,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小刘。“画册里有空白页,你可以在上面画。”
小刘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画册。他低下头翻开最后一页——“轮到你了”那三个字的下面,有一大片空白,等着被填满。他的嘴角弯了,把画册塞进书包,拉链拉不上,别针别住。他抬起头看着小念已经走到门口了,阳光落在她肩上。
“姐姐!”
小念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我会好好学的。”
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挥了挥手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最后被街角早餐铺子的叫卖声盖住了。小刘站在院子里,抱着书包,书包里那本画册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有点疼。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那么硌着。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从值班室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院门口小念消失的方向。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师母人真好。”小刘的声音放得很轻。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小刘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画册里老周那张画,缺了两颗门牙的笑。他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把那本画册抽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轮到你了。”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支笔杆上印着“晨光”的黑色签字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学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