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小刘正在值班室里擦老周的搪瓷缸。缸子被他擦了三遍，从里到外，杯壁上的茶渍用牙膏蹭掉了，裂纹里的灰用牙签剔干净了，连缸底那几个磨得只剩残影的红字都清晰了一些。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正对着老周的照片，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窗台上的文竹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嫩绿色的，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他伸手碰了碰，叶子凉丝丝的。
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小周转过头。窗台上多了一个人。深紫色的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的脸。她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张照片被人突然贴在了窗户上。
“小刘。”特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的考核任务：超度一个被困在老宅的怨灵。限时二十四小时。”
小刘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害怕。他把搪瓷缸子往老周照片的方向挪了半寸，站直了身体。“明白。”
特使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给小刘。纸上写着地址和一个名字——城西老宅，林伯。备注：管家，被冤枉偷了主家的财物，郁郁而终，死后怨气不散，困在老宅七十年。
小刘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门口，王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小刘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小刘冲他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城西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两扇木门一开一合，虚掩着。小刘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一个人从很长的梦里翻了个身。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正厅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怨灵在正厅里。小刘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太师椅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球浑浊，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是浓重的灰色，像把墨汁兑了很多水之后的颜色——不是不怨，是怨了七十年，怨到颜色都淡了。
林伯抬起头看到小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攻击性，是惊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到一扇门被推开了。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林伯，我叫小刘。阴间来的。”小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用通灵眼扫描，没有画符。他只是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林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偷。”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愤怒，是委屈，是憋了七十年终于有人来了、再也憋不住的委屈。“主家丢了一对玉镯，是我管的库房，他们就说是我偷的。我没有。我把库房钥匙交出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他们搜了我的屋子，没有搜到，但还是不信。他们说‘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灰色长衫的前襟上。
“我没有偷。”
“林伯，我相信你。”小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帮你找到真相。”
他没有用通灵眼去扫描，而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画册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他画的是林伯年轻时的样子。从林伯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他描摹出那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长衫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握着一串钥匙，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不突出，眼窝不深陷，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被主人信任的自豪。
小刘画得很慢。他画出长衫的褶皱，画出钥匙环上那枚铜牌的反光，画出年轻人眼里那种没有受过伤的光。林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幅画，看那双干净的、没有血丝的眼睛。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又缩回去了，嘴唇在抖。
“那是我……那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小刘没有抬头，继续画。他把最后一笔画完了——年轻人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画得很轻，但很真。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特使发来的一份旧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扫描件，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新闻——“某宅失窃玉镯，后于某当铺寻获，窃贼系府内另一仆人，已抓获。”
他把手机递到林伯面前。林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那些水光越聚越多从眼眶里溢出来。他哭了，没有声音，但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灰色长衫的前襟上，滴在小刘刚画完的那幅画上。
“谢谢。”林伯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清亮。他笑了，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我终于可以走了。”
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从长衫的领口、袖口、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穿过正厅的门飘过院子，飘过屋脊，融进了满天星斗的夜空。小刘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画册合上塞进书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王乐从暗处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到小刘旁边停下来，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不大但很深。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翻开，上面有小刘的名字和考核任务的记录。最后一栏里打了一个勾，文件夹合上消失了。
“考核通过。小刘，正式授予你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特使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小刘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嘴角慢慢咧开了。他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容从嘴角蔓到眼角蔓到整张脸上。他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也从光点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王乐伸出手，在小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
“走吧。”
“去哪？”
月光铺满了青石板路，像一条银色的河。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长一短，在路的尽头汇在了一起。
“王叔。”
“我正式了，工资会涨吗？”
“不会。试用期跟转正一个价。”
“那转正有什么用？”
“好听。”
小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看着王乐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嘴角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师母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转正了。”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感叹号。“晚上加菜。”
小刘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跟上了王乐。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那香味在春天的傍晚里散得特别快，从巷口一路飘到巷尾，飘过那两扇虚掩的铁门，飘进那个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值班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