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走了之后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圆。王乐一个人坐在屋顶上，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甜味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潮气。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他的打火机早就没油了，很久没用过了。
“你讲了一整夜的故事，累吗？”小念把王乐那个缸子递给他，自己捧着白瓷杯，缩了缩脖子。春天的夜风还是有些凉。
王乐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红茶，加了一点蜂蜜，甜的。“累。”
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把几十年的记忆从深处挖出来、一件一件摊开、再一件一件收回去的累。那些故事像压在箱底的旧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和岁月的褶皱，每一件都还能穿，但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但有效。小刘信了。”他端着缸子看着远处的县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小刘出租屋的。他说今晚要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过来。那盏灯还亮着，在城东那片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里，很小，但亮。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那是一种累过之后看到成果才会有的弧度，不深但踏实。她把杯子放在瓦片上，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你打算以后都这样教？”
王乐看着远处那盏还亮着的灯，想了想。“不。我想用投影。让他们亲眼看到，比听更震撼。”
他想起自己给小刘讲阿强的故事时，用愿力投影了那段病毒代码运行的画面。屏幕上那些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动，像一条发光的河。小刘看到那些代码时，眼睛里的光是亮的，那种光不是“我相信了”，是“我看懂了”。听懂和看懂是不一样的。
“投影可以还原场景，还原情绪，还原那些语言描述不出来的东西。老周递给我搪瓷缸子的时候，他的手指是抖的，他帕金森了，但他端得很稳。这种细节，讲不出来，但看得到。”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那道疤上，把它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想起他第一次用愿力投影给自己看小柒的样子，那些画面——废弃小区的楼道、白裙子女孩刻在墙上的痕迹、王乐被从楼梯上扔下去——那些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不是听故事，是真的看到了，看到眼睛里，长在心里面。
“好主意。”小念的嘴角弯了。她从瓦片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蜂蜜沉在杯底没有搅匀，最后一口甜得发腻。“这样就不用重复讲同样的故事了。你终于学会偷懒了。”
王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想起以前老周教他的时候，一个故事讲了很多遍，讲到他都能背下来了。老周不嫌烦，他也不嫌烦，但他现在明白了，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讲很多遍。有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
“跟你学的。”
远处那盏灯灭了。小刘应该睡了，也许在收拾东西，也许在翻那本画册，也许在空白页上写新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王乐。”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过来，闷闷的。
“第一个用投影教的人，是谁？”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没有动。他看着远处那片居民楼，那盏灭了灯的窗户。夜风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吹得晃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茶已经凉了，蜂蜜的甜味淡了，红茶的苦味浮了上来。
“小柒。”
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那些皱纹。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但那个弯度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笑，是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但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暖的那种弯。
“那时候我还不太会用投影。画面抖得厉害，颜色也不对。她看了半天，说‘你这是什么破技术，把我画得跟鬼一样’。”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夜风里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我说你本来就是鬼。她说，‘那你也不能把我画这么丑。’”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眼眶却红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那片居民楼。那扇窗户还开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后来呢？”小念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技术好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给她放了一段投影。废弃小区的楼顶，星星很多。她靠在我肩膀上，看完了。”王乐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小念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以后每个新人，都用投影教？”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是热的。
王乐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刚好。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那是一种想好了、决定了、不会再改的人才会有的弧度。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里面装着整个天空。
那颗露珠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窗台上的文竹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叶片沙沙地响着。那串纸花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音，但它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