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走了之后,值班室安静了很久。王乐坐在那把老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旧县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行“同治年间”的字样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沉在杯底,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船。他没有续热水,就那么端着,缸子凉了,他的手也凉了。
灯管闪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着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蓝布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老周,又一个新人毕业了。”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坐在对面的人聊天。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但椅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是小刘坐过的。小周也坐过,小刘也坐过。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坐上去,一个接一个,像河水流过河床,水走了,河床还在。
他想起小刘第一天来的样子。蹲在殡仪馆门口,低着头,盯着手机,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那个样子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跟小周也一模一样。走投无路的人,眼神是一样的。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不知道往哪走。现在小刘知道往哪走了,他去了南方,在那边过得很好。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南方办事处的同事夸他细心,他遇到一个很难缠的怨灵,用了倾听的方法,解决了。
“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了。”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他信了。”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王乐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大但很深,眼角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他看着老周的笑脸,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他讲这些故事的时候。那时候老周还在,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听他说完阿强的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做得对。但下次别违规了。”他那时候不明白,后来才懂了——老周不是不让他违规,是不想让他付出代价。
“故事还没讲完。但新人会继续写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了,夏天的额头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阳光晒出了热度。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撑开一把绿伞。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手伸出去,在最近那片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很远。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王乐听得出——小念的。她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薄外套蹭着他的夹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想什么呢?”
王乐看着那盆文竹。文竹又长高了,叶片层层叠叠的,从窗户这头蔓延到那头,像一个微型的、永远不老的森林。那盆文竹从老周的时代到王乐的时代,从小周的时代到小刘的时代,它会一直在那里绿着,长着,不急不慢。
“想老周。”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半年前深了一些的皱纹,还有嘴角那个刚弯起来还没收回去的弧度。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是热的。
“他会高兴的。”
王乐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刚好。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知道。”
窗台上的文竹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里面装着整个天空。那颗露珠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在春天的尾巴里传出去很远,传到巷口,传到街上,传过城北的立交桥,传过南方那个城市的出租屋的窗户外边。小刘在南方听到了,小周在更南的地方也听到了。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风。但他们听到了那声音,知道有人在想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