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殡仪馆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灰白色的石头被染成了橘红色。王乐靠在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上,双手插在兜里,半闭着眼睛。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额头在头顶上交接着,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在鼓掌。小念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披着,发梢被风微微吹起来。她手里提着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空饭盒——今天的排骨吃完了,鱼也吃完了。
“今天不画了?”王乐问。
“不画了。今天休息。”小念把保温袋放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坐上去不凉。
她看着巷口。巷口空荡荡的,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暗沉的光。没有蹲着的年轻人,没有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没有拉链坏了一边的旧书包,没有用别针别住的狼狈。王乐也看着巷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但嘴角那个弯度没变。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王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灵体,不知道阴间有代理人。她只是路过,看到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盯着手机,她多看了两眼就走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以后会变成她的老师,会变成她的家人。
“王乐。”
“今天没有新人来。”
王乐看着巷口,夕阳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收,从巷口退到巷子中间,从巷子中间退到墙根。那扇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那条缝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今天没有人推开它。
小念靠过去,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人,但靠着踏实。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以后都会这样吗?没有新人来。”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过来,闷闷的。
王乐看着巷口。那扇铁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门缝里透过来一道光,橘黄色的,是路灯亮了。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没有人来。
“不会。明天会有。后天也会有。”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但今天没有。今天只有我们。”
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里面有老周的笑、阿强的代码、小柒的白裙子、张有财的忏悔录、崔判官被押进地牢时的背影,还有小周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小刘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画册,每一页都有折痕,但每一页都还在。
“累了吗?”小念问。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没有说“累”,也没有说“不累”。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刚好。
夕阳落尽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巷口那两扇虚掩的铁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田野里青草被割过的涩味。那串风铃在值班室窗外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
小念站起来,把保温袋拎在手里。她低头看着王乐,他还靠在石狮子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走了。”她说。
“再坐一会儿。”
小念看着他,又把保温袋放下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重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靠得更自然了,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
铁门又晃了一下。风大了些。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影子也不说话,但它们是认识的。它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从那个废弃小区的楼道里,从那张石头长椅上,从这扇铁门口。它们会一直认识下去,不管影子投射在哪面墙上、哪条路上。
夜色深了,星星亮了起来。王乐抬起头看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多,有亮的,有暗的。他分不清哪颗是老周,哪颗是小柒,哪颗是阿强,哪颗是那些他送走过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看着,在听,在笑。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传到南方的城市,传到更南的地方,传到小周和小刘的窗前,告诉他们今天没有新人来,老师坐在殡仪馆门口,师母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星星,什么也没说。
但他们听到了,那串风铃替他们说了一句——“我们很好。”
小念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听星星在头顶无声地闪烁的声音,听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每一拍都踩在点上,绝不会错。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没有新人,今晚只有两个人坐在殡仪馆门口,靠着石狮子,看着星星。今晚的风是暖的,玉兰花已经谢了,但甜味还留在风里,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