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那对石狮子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坨,蹲在底座旁边,像两只打盹的猫。王乐靠在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上,双手插在兜里,半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铁门上那些锈迹斑斑的花纹。他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下午没任务的时候就在这里晒太阳,也不做什么,就是待着。
一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王乐早就注意到他了,从他来的时候就在那里蹲着,一蹲就是十来分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像是洗了很多遍。膝盖上放着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跟小周当年那个一模一样,跟小刘当年那个也一模一样。他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王乐看着那个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他从石狮子底座上直起身,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他的身体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在半透明的状态下连脚步声都没有。他飘过去,在年轻人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绿色的,字体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包食宿,月薪两万,有意者速来面试。”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嘿,找工作啊?”王乐的声音不大,懒洋洋的。
“你……你是鬼?”他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王乐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变成了实体,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被一点一点地填满颜色。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
“灵体。比你高级。”
“这短信是骗人的吧?”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攥在手心里,像是怕那条短信会自己跑掉。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就那么夹着。
“不是骗人。我就是当年收到短信的人。”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他的目光从王乐的脸扫到那根没点的烟,扫到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扫到那件旧夹克磨得发亮的肩胛骨位置。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你是灵体?你当年也是人?”
“那你怎么变成灵体的?”
王乐把烟夹到耳朵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问题比小周当年多,比小刘当年也多。小周当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跟着进来了,小刘当年是半信半疑地跟着进来了,这个年轻人蹲在那里问问题,问了一个又一个,屁股像钉在了台阶上,不肯挪窝。但他知道他会进来的。每一个蹲在殡仪馆门口盯着手机屏幕的年轻人,最后都会进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你证明给我看。”
王乐看着他那双年轻的、带着刺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身朝铁门走去,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穿过了那扇关着的铁门。铁门纹丝不动,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过了几秒,他又从铁门里穿了出来,站在年轻人面前。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
年轻人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看着王乐,又看了看那扇铁门,又看了看王乐。
“进来。我让你亲身体验。”
年轻人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很深。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上的别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王乐转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欢迎。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撑开一把绿伞,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绿得发亮,叶片层层叠叠的,像一个微型的森林。窗户旁边挂着一串纸花,灰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音。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缸子。
年轻人看着那个窗户,看了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那声吱呀在午后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来了”。
王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年轻人跟在后面,脚步有点乱,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刚学会走路。他看着王乐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很奇怪,这个背影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梦里,也许不是。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虚掩的铁门,一条绿色的短信,一个蹲在台阶上的下午,和一个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刻。
他跟在王乐后面,走进了值班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