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小陈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害怕的凉，是温度骤降的那种凉，像走进了空调开太猛的商场，但殡仪馆没有空调。他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的黑白照片里一个缺了牙的老头在笑，旁边是一幅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底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几道影子。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茶叶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像外公书房里的气味。
王乐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那把。“坐。”
小陈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的眼睛还在四处看，从墙上的画看到窗台上的文竹，从文竹看到那串纸花，从纸花看到王乐脸上那道疤。
“你闭上眼睛。”王乐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在说“你喝口水”。
小陈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警惕性又上来了。“干嘛？你不会是要给我洗脑吧？我上网看过那种，催眠洗脑，把人骗进传销组织——”
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着他。“我要是想害你，用得着这么麻烦？”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犹豫了两秒，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抖，眼皮底下的眼球也在转。他想睁又不敢睁，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泛白。
而他飘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一米，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背墙上那幅画。他的手是半透明的，他的脚是半透明的，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薄纸，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我死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得不像自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想捂住嘴，但手穿过了脸，什么都摸不到。
王乐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没死。只是灵魂出窍。感受一下。”
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膝盖下面那把椅子的颜色。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但脚已经离地了的抖。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口水咽下去的实感，只有空气穿过透明的食道。
“这……这不是幻觉吧？”他的声音在抖。
“你觉得呢？”
小陈看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灯管的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像在看一个睡着了的陌生人。
“太……太真实了。”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王乐把手伸出来，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小陈感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背后推了他一下，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轻飘飘地往前飘了一截，飘到了自己身体的正上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天灵盖，头发旋儿在灯下泛着光，有一根白头发，他以前从不知道。
“我要把你推回去了。深呼吸。”
他睁开眼睛。这一次是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出去的。灯管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是泛白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的疼。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他自己的，跟刚才在半空中看到的那双半透明的手不一样，不是形状不一样，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实在。他的手是实在的，能摸到膝盖上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大腿的温度。
“太……太真实了。刚才那个感觉……不像是幻觉。”小陈的声音发飘，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那种又害怕又想再往前迈一步的飘。
王乐把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喝口茶。压压惊。”
小陈捧起缸子，手还在抖，茶水在杯里晃着。他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烫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烫得他咧了一下嘴，但那股烫把他的魂魄稳住了，像一根绳子把他拴回了自己的身体。
“现在信了吗？”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陈双手捧着缸子，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那些梗在水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的，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舟。他刚才飘在半空中看到的那个自己，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角度看自己过，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飞起来了，飞过屋顶，飞过树梢，飞过县城最高的那栋楼。他在梦里一点都不害怕，觉得飞行是很自然的事，像走路一样自然。醒来之后他失落了很久，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梦。
但刚才不是梦。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那把椅子，那盆文竹，王乐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我不知道。”小刘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但刚才那个感觉……不像是幻觉。”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陈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骗子得逞的笑，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终于做对了第一道题的笑。王乐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符文笔，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把笔放在桌上，推到小陈面前。
“还想体验别的吗？”
“还有什么？”
“多了。安神符，通灵眼，托梦，愿力投影。”王乐靠在椅背上一个一个地数，“你想先看哪个？”
小陈握紧了笔，手心出汗了。他看着王乐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灯管的光落在那道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刚才说的那个投影。我想看。”
王乐看着他，接过笔。
“那就看投影。坐稳了。”
小陈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他准备好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那些画面会在他的记忆里长多久，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推开这扇门。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蹲在台阶上盯着手机上那条绿色的短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