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出窍的体验结束之后，小陈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他的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里往外冒的、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冷汗。他双手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在喝，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吞咽的功能。
“光看自己没用。我带你去个地方。”王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的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看着小陈，“来不来？”
小陈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书包甩到肩上，别针在灯下闪了一下。他跟在王乐后面走出了值班室。
殡仪馆的后院不大，铺着老旧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院子尽头是一堵墙，灰砖砌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春天的藤已经返绿了，嫩芽从枯死的藤蔓中间钻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几点绿色的墨水溅在了灰色的纸上。墙不高，能看到后面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就这？”小陈看着那堵墙。砖是普通的砖，灰是普通的灰，藤是普通的藤，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砖面，凉飕飕的，跟任何一堵墙没有任何区别。
王乐没有回答。他走到墙前面，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墙壁。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是剧烈的、刺目的光，是温吞吞的、像黄昏时的阳光穿过了很厚的云层。那光越聚越多，从掌心蔓延到指尖，从指尖射到墙上。墙面开始变了，不是砖变了，是墙上出现了一扇门。门的轮廓由金色的光线勾勒出来，拱形的，两扇对开，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门楣流到门槛。
小陈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门还在，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了淡金色。
“这是阴间入口。只有灵体和代理人能看见。”王乐把手收回来，门已经完整地呈现在墙上。他伸手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像古老的钟声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后面不是墙，是另一片世界。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一种更深的、像浸了水的旧棉布一样的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光线是均匀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也没有方向。远处有一条河，河面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金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属被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哑光。河上有一座桥，桥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桥的那一头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都是鬼魂。半透明的，有的穿着现代的衣裳，有的穿着古装，有的老有的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等待，有的面无表情地慢慢往前挪。他们的身体上都有光，淡淡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灰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那些光汇在一起，像一条发光的河，从队伍的末尾一直流到桥的那一头，消失在雾气里。
小陈的腿软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了，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肉肠。他的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指腹在带子上磨出了沙沙的声响。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含混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走，进去看看。”王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已经站在门里面了，半透明的身体在阴间的灰光里反而显得比平时更实在了一些。
小陈的脚钉在地上。他看着门里那些排队投胎的鬼魂，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座窄桥，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假的，应该是假的，必须是假的”，但眼睛不骗人，眼睛看到的东西太真了，真到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王乐没有催他。他站在门里，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小陈。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有一种耐心，像一个人等人等了很久、已经习惯了等、所以不急。
穿过光门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颠倒了。不是物理上的颠倒，是心理上的。他在阳间活了二十四年，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人是热的。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是灰的，是冷的，是半透明的。他的脚踩在灰色的地面上，地面是实的，但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回弹。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种翻开了一本放了一百年的老书时，书页散发出来的陈旧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时间的涩感。
他看到了那些鬼魂。离他最近的是一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半透明的身体在灰色的光线里像一块被水浸过的薄纱。她抬起头看着小陈，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小陈的手一松，书包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因为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他蹲了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地面是凉的，凉意从手心渗进来，顺着手腕往上走。
“这……这是阴间？”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隔着一扇厚厚的门在说话。
王乐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是。”
小陈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的身体在阴间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能看到他背后那座桥和排队鬼魂的轮廓。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淡定。
“我信了。我信了。”小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之后、所有的怀疑和警惕都碎了一地的释然。
王乐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微凉，但很有力，像一根绳子把你从水里拽上岸。
“走吧。回去。”
他拉着小陈穿过了光门。门在身后合上了，金色的光线收拢、熄灭、消失。墙还是那堵墙，灰砖，枯藤，嫩芽。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小陈的脸上，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的颜色是正常的，肉色的，不透明了。
他瘫坐在地上，屁股贴着冰凉的青石板，书包掉在旁边，拉链敞着，里面的笔记本露出了一个角。他不想捡，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坐在这里，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地面的硬度，感受自己是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不会穿过门就变成半透明的人。
王乐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还要体验别的吗？”
小陈转过头看着他，喉头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还有别的？”
“多了。”王乐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慢慢来。不着急。”
小陈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那些皱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咽了一下口水，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
“好。慢慢来。”
他靠在墙上，跟王乐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碎金。那串风铃在值班室窗外响了一声，很轻。小陈听到了，王乐也听到了，两个人都没有抬头。
小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久没笑过了，笑起来有点不习惯，但弯着弯着就自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