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把行李搬到值班室后面那间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子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蓝色的水泥。被褥是王乐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小陈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别针崩开,弹到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在了床脚。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别上。
“收拾好了?”王乐靠在门框上。
“那签了吧。”王乐转身走回值班室。
合同还是那份合同,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的铅印字有些模糊了,但“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这几个字还能看清。小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文字很奇怪,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微微游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字——“本人自愿成为阴间阳间双向业务见习代理人,试用期一个月,期满考核通过后转正。”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合同开始发烫。纸张边缘卷了起来,像花瓣绽放一样慢慢翻开。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越来越亮,亮到小陈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没有松手,攥着那支笔,指节泛白。合同烧起来了,没有烟,没有灰烬,纸页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解体,像一片雪在温水里融化。那些金色的光点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盘旋、汇聚、重组,最后凝固成了几个字——“合同生效。功德值+100。解锁技能:通灵眼。”
他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淡淡的金色,从王乐的身体里透出来,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那光的边缘不是清晰的,是晕开的,像墨洇在宣纸上,越往外越淡。他把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她抬起头看着小陈,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从今天起,你是见习代理人了。”王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小陈把目光从老奶奶身上收回来,看着王乐。王乐身上的金色微光还在,跟他之前在半空中看到的那些鬼魂身上的光很像,但又不太一样。那些鬼魂的光是散的,而王乐的光是聚的,像一盏灯被拧到了合适的亮度,不刺眼也不暗淡。
“我真的能看到鬼了?”小陈的声音带着一种确认的、终于落地了的踏实。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
现在他知道了。
“那我以后要叫你老师?”小陈抬起头看着王乐。
王乐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小陈那张年轻的、在灯管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叫王乐就行。”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小陈转过头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形状不一,有两片是圆的,三片是方的,还有一片是不规则的。他想起王乐说的那句话——“不规矩的东西才有趣。”他伸出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王乐。”
“明天开始学什么?”
“安神符。最简单的那种。”
“难吗?”
“不难。画多了就会。”
小陈把桌上那支符文笔拿起来,笔杆是凉的,摸上去不像普通的笔,像摸到了一块温了很久的玉,光滑,细腻,有重量。他把笔小心地放回桌上,转身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老槐树的叶子,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只只绿色的手在招手。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我煮面。你吃不吃?”王乐站起来,朝茶水间走。
“吃。”小陈跟了上去。
茶水间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蒸汽模糊了窗户,外面那串风铃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你喜欢吃软的还是硬的?”王乐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
“软的。”
“行。”
小陈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看着王乐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王乐时的样子——半透明的,蹲在台阶上,说“嘿,找工作啊?”那时候他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现在他站在这里,跟他并排站在茶水间里,等一锅面煮熟。面熟了,王乐把面盛到两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吃。”
小陈端起碗,吹了吹,吃了一口。面煮得软软的,汤是咸的,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窗外风铃又响了。这次是两声,不急不慢。他没有抬头,低头继续吃面。茶水间的灯照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那根白发在灯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