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乐把任务分配下来了。小陈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冥界APP上显示着一个新任务:流浪汉鬼魂,活动范围在城北立交桥下,想给在外地的儿子传一句话。任务备注写着“C级,适合新人”。小陈把手机屏幕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读进去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他蹲在院子里画了一早上的安神符,圆圈还是画不圆,里面的符号还是歪的,金色的光闪一下就灭,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第一个任务,帮流浪汉给他儿子传一句话。他儿子在另一个城市。”王乐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语气跟说“去买斤苹果”一样平常。
小陈把符文笔收好,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好。”
城北立交桥下的光线很暗。桥面上车来车往,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轰隆隆的像打雷。桥洞里的墙壁上喷满了涂鸦,花花绿绿的,但颜色都褪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像一块一块的旧伤疤。小陈站在桥洞口,手心出了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了进去。
流浪汉的鬼魂蜷缩在桥墩下面。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打理过。他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身后桥墩上那道从底部一直裂到顶的缝隙。他看到小陈走过来,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敌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脊背弓起来随时准备逃跑。
小陈没有走过去。他在离流浪汉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让自己跟流浪汉的视线在同一高度。这个动作他昨晚在脑海里排练了很多遍,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王乐给的,皱巴巴的,只剩最后两张——放在流浪汉脚边。
“刘叔,我叫小陈。阴间派来的。”他的声音不大,桥面上的车声几乎要把他的话盖过去,但他的语调很平很稳。
流浪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不是红的,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河道。他盯着小陈看了十几秒,目光从那包纸巾移到小陈脸上,又移回纸巾上。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碰了一下纸巾,缩回去了。
“你是……阴间的?”
流浪汉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身体在抖,半透明的形体像风中的烛火,晃得厉害。小陈没有说话,蹲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想起王乐说的那句话——“先听他说。别急。”
过了好一会儿,流浪汉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也许是哭太多次已经没有泪了,也许是他以为自己不配哭。
“我有个儿子。叫刘阳。在外地。”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年轻的时候不争气,喝酒,打牌,老婆跑了。儿子被他妈带走,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他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我前年走的,肝癌。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我想跟他说一句话。”
小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什么话?”
流浪汉看着桥墩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
“告诉他,爸对不起他。爸不是不要他。”
小陈的眼睛酸了一下。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
“刘叔,我现在就让他听到。您放心。”
他闭上眼睛,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刘阳”和城市名。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他按下发送键。他把流浪汉的声音变成了一场梦。在梦里,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座桥下,桥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一个年轻人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阳阳,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不要你。”
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抖。
托梦结束。小陈睁开眼睛,发现流浪汉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些光从棉大衣的破洞里、从花白的头发里、从干裂的嘴唇里渗出来。他的脸上有泪,但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释然。
“他听到了?”流浪汉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涩了。
“他听到了。”小陈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流浪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哭了,没有声音,但嘴角是弯着的。光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从桥洞的入口飘出去,融进了早晨的阳光里。他看着那些光点,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小陈听到了。
“谢谢。”
桥洞里安静了。阳光从桥洞口照进来,落在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曾经蜷缩过的位置上。地上有一张用过的纸巾,是流浪汉临走前放在那里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小小的豆腐。小陈看着那张纸巾,喉头动了一下。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30。”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桥洞。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王乐站在桥洞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靠在那根水泥柱上,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做得不错。”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陈走到他面前站定。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颠了颠。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看着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
“原来帮人这么简单?”小陈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的鼻音。
王乐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简单,但需要真心。”
小陈沉默了几秒,想着流浪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爸对不起你”——那四个字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来。没有真心,那四个字就只是声音,有了真心,那四个字就能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生死的界限,落在一个年轻人的梦里,让他哭,让他知道父亲不是不要他。
“王乐。”
“我以后还能做这样的任务吗?”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多了。慢慢来。”
小陈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不会抽,但他知道这不是烟,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合格了”的方式。两个人沿着桥洞外面的小路往回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小陈的步子轻快了一些,书包上的别针一闪一闪的。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正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马尾,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看到小陈,笑了一下。
“新徒弟?做任务了?”
小陈看着她的笑,嘴角弯了。“姐姐好。做了第一个任务。”
“顺利吗?”
“顺利。”
小念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她把筷子递给小陈。
“多吃点。你老师当年第一个任务差点把鬼魂吓跑。”
小陈接过筷子,看着王乐。王乐已经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了,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面无表情。
“不记得了。”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陈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笑弯了腰,一个面无表情端着缸子坐在晨光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小念的嘴角咧开了,看了王乐一眼。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文竹上,嫩绿色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墙上的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那串风铃在窗外安静地垂着。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小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知道那串风铃的故事,但他以后会知道的。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