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任务完成之后，小陈像是开了窍。回到值班室，他拿起符文笔蹲在院子里画安神符，之前画了几十遍都亮不稳的符纹，这次一遍就成了。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了五六秒才灭。他愣了一下，又画了一遍，又亮了。第三遍，还是亮的。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发光的符纹，嘴角慢慢咧开了。
王乐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值班室。
第二个任务是王乐在当天下午给的。老奶奶鬼魂，活动范围在城东老居民区，档案上写着：赵秀英，七十五岁，因病去世，滞留原因是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女儿在外地工作，她走的时候女儿没赶回来。任务备注是“C级，适合新人”。小陈把档案看了一遍，塞进书包里，出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去聊天。到了老奶奶家门口，他没有敲门——不需要，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穿过了那扇门。老奶奶坐在沙发上，身体半透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看到小陈从门里穿进来，愣了一下，但没有害怕。
“你是阴间的？”她的声音很轻。
托梦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50。”小陈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老奶奶的身体上已经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了。她看着他，笑了，缺了一颗牙。那个笑容跟老周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小伙子。”
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穿过天花板。小陈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出老奶奶家，穿过了那扇门。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王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看到小陈进来，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
“完成了？”
“完成了。十分钟。”
王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得意，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抬着。王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没有吹。
“你学东西很快。”
小陈在石凳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往上窜了一截，但他压了压，没有让它全窜出来。
“我只是想快点证明自己。”
他想起自己投了九十三份简历全部被拒的日子，想起房东那条“再不交租就搬走”的消息，想起自己蹲在殡仪馆门口盯着手机不敢进来的样子。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想证明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想证明那些拒绝他的人都看走了眼。
王乐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亮着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火，但火太旺了，烧得太快了。快火做不了这一行，这一行要的是慢火，要的是耐心，要的是蹲下来听一个人说一个小时的耐心。他有一个徒弟叫小周，小周就是太急了，后来学会了慢。他有一个徒弟叫小刘，小刘一开始也急，后来也学会了慢。这个新来的，比他们两个都急。
“欲速则不达。慢慢来。”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陈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批评，不是责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刚才做任务的过程——进门，扫描，托梦，走人。十分钟，干净利落。但他想起那个老奶奶的脸，他进门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失落。他太急了，没有跟她说话，没有听她说她女儿小时候的事，没有问她女儿的小名叫什么，没有告诉她那场梦里她女儿哭了。他帮她完成了心愿，但他没有让她感觉到被倾听。
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年轻，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知道了。”
王乐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缸子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有天赋。但天赋不是用来炫耀的。”
小陈抬起头看着王乐。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数学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老师在班上表扬他，他回家跟爸妈炫耀。后来他上了重点高中，发现班上的同学个个都是第一，他的天赋不值一提了。后来他考了殡葬专业，同学们都说这个专业好就业，结果毕业的时候投了九十三份简历全被拒。天赋没有用，天赋不能当饭吃。但现在他知道了，天赋有用，天赋可以帮老奶奶找到女儿，可以帮流浪汉传一句话，可以让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闭上眼睛安心地走。天赋不是拿来跟人比的，是拿来帮人的。
“我记住了。”小陈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新芽朝着阳光伸着，嫩绿色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那串纸花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音。
“明天还有任务。不着急。慢慢来。”
小陈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上的别针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进值班室。他端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心里那点火压下去了一点。不是灭了，是压住了，不让它烧得太快。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轮到你了”，下面是他写的歪歪扭扭的那行字。他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慢慢来。”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嘴角弯了。文竹的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里面装着整个天空。露珠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