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小陈在值班室里翻那本画册,翻到老周那张画停住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蓝布褂子的褶子,搪瓷缸子上磨得只剩影子的红字。他伸出手指在画上轻轻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摸不到,但他觉得摸到了那些皱纹的纹路。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带着玉兰花香的风,是一种阴冷的风,从地底下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使劲吹。风铃猛地响了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急促刺耳。王乐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到铃声手顿了一下,缸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没有说话,但小陈看到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金色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比平时亮了很多。
院子里的空气开始扭曲了。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凝聚、翻涌。那团黑雾越来越凝实,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是扭曲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浓重的黑色怨气,那些怨气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朝值班室冲过来,不是走,是飘,速度快得小陈只看到一道黑影。
“王乐,你还我命来!”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低沉、沙哑。窗户炸开了,玻璃碎片飞溅。王乐伸出手,金色的光从掌心炸开在他和小陈面前撑起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恶鬼撞上来了,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小陈被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屁股摔在地上,画册掉在脚边。
“退后!”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金色的光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透出来,像一盏被人拧到了最大亮度的灯。他的右手撑着屏障,左手指尖已经凝聚出了符文,随时准备反击。
小陈没有退。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摸到了护身符——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王乐昨天给他的,说“带着,以防万一”。他的手指在护身符上攥紧了,从地上爬起来,站在王乐身后。
恶鬼又冲了一次,屏障晃了一下但没有破。它的身体在撞击中散开又重聚,那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王乐。
“你还记得我吗?二十年前,崔判官让你来抓我,你说‘按规矩办事’。我有什么罪?我只是投错了胎,投到了穷人家,没钱贿赂他!他就要把我打进畜生道!”恶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尖锐刺耳。
王乐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目光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他刚入职不久,崔判官派他去抓一个“违规投胎”的鬼魂。他去了,把那个鬼魂带回了阴间。他不知道那个鬼魂后来怎么样了,他以为只是按规矩办事。后来他才知道,崔判官口中的“违规投胎”,只是那个鬼魂没钱贿赂他。
恶鬼又开始凝聚怨气了,黑色雾气翻涌着,那些蛇一样的怨气缠得更紧了。它又冲了过来,这次的目标不是王乐,是小陈。小陈来不及躲,护身符举到胸前,金光炸开挡住了这一击。他被震得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到地上。护身符的光暗了一大截,铜片发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用通灵眼看他的执念!”王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沉着稳定。
小陈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闭上眼睛。通灵眼的能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一束光刺进了那团黑色的雾气。他看到了。二十年前,一个普通的鬼魂在投胎队伍里排队,排了很久很久。轮到他的时候,崔判官的手下把他拉出来,说他功德值不够。他说“我有,我攒了好多年”,崔判官的手下说“你的功德值被扣了”,他问“为什么”,没有回答。他被拖走了,拖进了地牢。他在地牢里关了二十年,怨气越积越重。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王乐做的,因为那天来抓他的人,是王乐。
小陈睁开了眼睛。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喊出来了,很大声。
“你找错人了!害你的是崔判官,他已经死了!永久监禁!你看到的那堵功德值系统的墙,被推翻了!生死簿被改写了!现在投胎公平了,按顺序排队,不用贿赂任何人!你二十年前没得到的东西,现在所有人都得到了!”
恶鬼停住了。那团黑色的怨气在它身体周围剧烈地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它的嘴张着,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攻击性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扇门被推开了,光从门外照进来,刺眼,但他不想闭眼。
“崔判官……死了?”它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低了下去。
“死了。不,没死,永久监禁。比死还惨。他在阴间最深处的地牢里,不见天日,没有功德值,没有愿力。只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他贪过的每一笔账。”小陈的声音还在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他把护身符塞进口袋里,往前迈了一步。
恶鬼看着小陈,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黑色的雾气在褪去。不是消散,是褪去,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跟那对石狮子一个颜色。它的脸不再扭曲了,恢复了生前的样子——一张普通的、中年人的脸,有皱纹,有疲惫,有被冤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告诉他真相时那种不敢相信又想相信的表情。怨气从它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黑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淡金色。
“我可以帮你超度。按顺序排队。不用花钱。”小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恶鬼看着小陈,又看着王乐。它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光点从它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从破碎的窗户飘出去,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它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值班室安静了。窗户破了,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墙上的灰还在往下掉,搪瓷缸子倒在了桌上,茶水沿着桌面流到了县志上。那盆文竹被震歪了,花盆歪在窗台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小陈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护身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铜片已经凉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撞到墙的那一块在疼,火辣辣的。
王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在小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陈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刚才没有退。”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陈看着他。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光落在王乐额头上那道疤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两个字。
“没退。”
“走吧。煮碗面,压压惊。”
小陈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把那本掉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抱在怀里,跟了上去。茶水间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蒸汽模糊了窗户,外面那串风铃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王乐。”
“那个鬼魂,他会排到队吗?”
“会。现在公平了。”
小陈看着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蒸汽扑在脸上,把那股后怕一点一点地蒸掉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铜片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他把它攥紧了。
“下次,我还能用通灵眼吗?”
王乐把面盛到两只碗里。“能用。但别太依赖。用心感受,比用技能扫描更重要。你今天最后那句,不是扫描出来的。是你自己说的。”
面条煮得软软的,汤是咸的,刚好。两个人并排坐在茶水间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面。值班室的窗户破了,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串纸花沙沙地响。纸花没有声音,但它们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