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的光点彻底消散之后,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那串纸花在风里疯狂地晃着,灰白色的花瓣像一群受惊的蝴蝶,但始终没有散。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像是被刚才的冲击震松了线路,闪了第三下之后终于稳住了,白色的光重新铺满了整个房间。
小陈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手掌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微微的、持续的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手心全是汗,护身符掉在身边,铜片已经凉了,上面的符文在手汗的浸润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后背撞到墙的那一块在疼,火辣辣的,估计青了。他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的呼吸,乱了,但还在。
“你没事吧?”王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陈,灯管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光比平时淡了一些,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把护身符捡起来塞进口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头看着王乐。
“没事。”声音还有点抖,但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乐看着他,目光从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扫到他发白的嘴唇,再扫到他亮着的眼睛。他没有再问,走到窗前,把歪了的窗帘扯正,把碎玻璃碴子拢到一边,用手背试了试窗框稳不稳。窗框晃了两下,但没有掉下来,还能用。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跑?”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不高不低。他没有回头,但小陈知道他在听。
小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掌心里还有护身符留下的印子,圆形的,红红的像个月亮。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个印子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王乐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跑了你怎么办?”
王乐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小陈。小陈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额头上有汗,嘴唇还有点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刚才被吓出来的水光,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砸了一下,裂开了,但裂开的地方透出来的不是碎渣,是火。
王乐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弯度不大的、只是动了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往上翻的笑。嘴角咧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完全打开。他很少这样笑,一年也难得几次。
“你比我想象中勇敢。”他说,声音不大。
小陈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蹲在墙角的狼狈样子,想起护身符被震飞时自己的手在抖,想起喊出那句话时嗓子都在颤。那叫勇敢?他觉得那不是勇敢,那是没办法了,跑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只是不想给你丢脸。”小陈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轻微发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头。“你是老师,我是徒弟。徒弟跑了,丢的是老师的脸。”
王乐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那颗乱糟糟的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灯管下像一丛倔强的野草。他走过去,在小陈面前站定,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但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已经很棒了。”
小陈抬起头看着王乐。灯管的光落在王乐脸上,那道疤,那些皱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使劲眨了几下把那层水光眨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弯得很慢,像春天的河面解冻,从岸边开始化,一寸一寸地往中间蔓延。
“老师,我是不是可以独立接任务了?”小陈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小孩子考了满分之后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能考更多的急切。
王乐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但他的头摇了一下。不是那种严厉的、否定的摇,是那种“我知道你想飞,但翅膀还不够硬”的摇。
“还早。继续练。”
小陈看着王乐嘴角那个弧度,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的光,把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
“好。”
王乐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歪了的搪瓷缸子扶正。缸子里还有半杯凉茶,茶叶梗贴在杯壁上,像搁浅的船。他把缸子端起来,把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里翻滚着,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他端着缸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六片铜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不刺耳,像在跟他说“没事了”。
小陈也走到窗前,站在王乐旁边。夜风从破洞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潮气。他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形状不一,圆的、方的、不规则的,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王乐。”
“那个鬼魂,他以后会排到队吗?”
王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会。现在公平了。”
小陈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有亮的,有暗的。他不知道哪颗是刚才那个鬼魂,但他觉得它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在投胎的队伍里排着队,不急不慢,等着轮到自己。
“王乐。”
“明天练什么?”
“安神符。继续。画到能稳定亮十秒。”
小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护身符的铜片。凉凉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就热了。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感觉着那温度从手心往里渗,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胸口,把那个还在隐隐发颤的地方捂住了。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王乐也没有。习惯了。窗台上的文竹歪了,花盆歪在窗台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小陈伸出手把花盆扶正,用指尖把那些被风吹歪的叶片一根一根地拨顺了。叶片凉丝丝的,像刚睡醒的皮肤。那片新芽还在,嫩绿色的,在夜色里像个安静的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
小陈看着那盆文竹,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本掉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封面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破了。他用手指在划痕上摸了摸,把画册抱在怀里,走回窗前站在王乐旁边。两个人在窗前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串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风铃。
叮,一声,很轻。风铃替他说的。
“知道了。还早。继续练。”风铃是这样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