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傍晚，小陈正在院子里画安神符。他已经画了不知多少遍，圆圈圆了，符号顺了，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能稳定地亮上七八秒。王乐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没有说“可以了”，也没有说“继续练”，就那么看着。小陈知道，老师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候到了”的信号。
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小陈抬起头。院墙上多了一个人，深紫色的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的脸。她坐在墙头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垂下来，鞋尖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张照片被人突然贴在了院墙上。
“小陈。”特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的考核任务：超度一个被困在老房子的怨灵。限时二十四小时。”
小陈握着符文笔的手没有抖。他把笔收好，站起来，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明白。”
特使从墙头上跳下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地址和一个名字——城西老宅，福伯。备注：仆人，被冤枉偷了主家的财物，郁郁而终，死后怨气不散，困在老宅六十多年。
小陈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王乐，王乐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什么。但小陈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小陈冲他点了一下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城西老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两扇木门一开一合，虚掩着。小陈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一个人从很长的梦里翻了个身。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正厅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怨灵在正厅里。小陈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太师椅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球浑浊，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是浓重的灰色，像把墨汁兑了很多水之后的颜色。
小陈没有用通灵眼扫描。他在福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遍，不是摆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福伯，我叫小陈。阴间来的。”
福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攻击性，是惊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到一盏灯亮了。
“你是……阴间的？”
福伯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没有偷东西。主家丢了一对玉镯，是我管的库房，他们就说是我偷的。我没有。我把库房钥匙交出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他们搜了我的屋子，没有搜到，但还是不信。他们说不信，说‘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灰色长衫的前襟上。那些泪是透明的，但落下去的时候在灰色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福伯，我相信你。我帮你找到真相。”
小陈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扫描，是细致的、耐心的搜索。他在福伯的记忆里翻找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像翻一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书。那些记忆模糊、破碎、重复，但他没有急，找到了。
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主家失窃的玉镯，不是福伯偷的，是主家的侄子。那个年轻人赌博输了很多钱，偷了玉镯去当铺换了银子。福伯被赶出府门的时候，那个侄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后来侄子被抓了，案子结了，但没有人来告诉福伯。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洗清了冤屈。
小陈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冥界档案系统里找到了那条当年的结案记录。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福伯。
“福伯，您看。偷玉镯的人被抓到了，不是您。您的冤屈，六十多年前就已经洗清了。”
福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那些水光越聚越多，从眼眶里溢出来。他哭了，没有声音，但嘴角是弯着的。灰色的雾气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不是消散，是化开，化成了光。他的身体从灰色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淡金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窝不再深陷，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
“谢谢……谢谢你。”
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从长衫的领口、袖口、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它们穿过正厅的门，飘过院子，飘过屋脊，融进了暮色渐浓的天空里。小陈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低下头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王乐从暗处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到他旁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头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伸出手，在小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陈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做得不错。”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翻开，上面有小陈的名字和考核任务的记录。特使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不冷不热。“考核通过。小陈，正式授予你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
文件夹合上了，消失了。小陈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也从光点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小陈的嘴张了张，喉头动了一下。“谢谢老师。”
王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看着那对因为熬夜画符而微微泛青的眼圈，看着那件深灰色T恤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
“是你自己做到的。”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老宅的院子里安静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石板缝里的枯草上。那些草已经枯了一个冬天了，但根还在土里，春天来了就会再绿。
王乐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侧过脸。“走吧。回去煮面。你师母说今天做排骨。”
小陈跟上他的步子，走出老宅的铁门。月光铺满了青石板路，像一条银色的河。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路的尽头汇在了一起。
“王乐。”
“我正式了，工资会涨吗？”
“不会。试用期跟转正一个价。”
“那转正有什么用？”
“好听。”
小陈看着王乐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嘴角弯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师母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转正了。”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感叹号。“晚上加菜。”
小陈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跟上了王乐。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那香味在春天的傍晚里散得特别快，从巷口一路飘到巷尾，飘过那两扇虚掩的铁门，飘进那个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值班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