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通过之后，小陈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他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把这一周的经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吞进肚子里，让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墙上的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蓝布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小陈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老周好像在跟他说“好样的”，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笑着。
王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小陈。
“从今天起，你是正式代理人了。”
小陈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站得笔直。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一周前似乎又深了一些的皱纹。
“谢谢老师。”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陈看到了，那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从蹲在台阶上不敢进门，到能独立完成考核任务、能直面恶鬼、能说出“我跑了你怎么办”的笑。他没有说“不用谢”，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没有吹。
“没有毕业典礼。只有一句话。”他把缸子放下，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目光落在小陈脸上。“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小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很深。他想起自己这一周做过的那些任务——流浪汉说“爸对不起你”时嘴角的颤抖，老奶奶看到女儿在梦里出现时脸上的光，还有那个被冤枉了六十多年的仆人，终于知道自己洗清冤屈时流下的眼泪。每一个任务，冥界APP都给他加了功德值，数字在屏幕上跳一下，就完了。但那不是他记住的，他记住的是那些脸，那些眼泪，那些笑，那些“谢谢你”。
“我记住了。”小陈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新芽朝着阳光伸着，嫩绿色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那串纸花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音。
“走吧。以后常回来看看。”
小陈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上的别针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王乐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小陈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最慢的速度敲着一面鼓。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
巷口的阳光很亮，晒得人眯眼睛。小陈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书包上的别针一闪一闪的。走了几十米，他停下来，转过身。殡仪馆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王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小陈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小陈知道他一定又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小陈把书包往上颠了颠，空出一只手，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挥得很用力，像是怕对方看不到。
那个方向，一个人影动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也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小陈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停。
巷口拐了弯，殡仪馆看不见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马路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玉兰已经谢了，绿叶长出来，厚厚实实的，在风里哗哗地响。小陈走在这条路上，书包里装着那本画册，画册最后一页“轮到你了”那三个字下面，他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做到了。”字迹不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铁门口，王乐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巷口的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巷口，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在那几片刚冒出来的嫩芽上。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阳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
空气冷了一下。特使出现在他身后，深紫色的外套在阳光下变成了深灰色。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小陈消失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能看到巷口之外的地方，看到那个年轻人走在阳光下的样子。
“又一个。”王乐的声音不大。
特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乐的侧脸上，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传承还在继续。”
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传到巷口，传到街上，传过城北的立交桥，传过南方那个城市的出租屋的窗户外边。小周在南方听到了，小刘在更南的地方也听到了，小陈在城东的公交站台上也听到了。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风。但他们听到了那声音，知道有人在想他们。
王乐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
“又一个。”他说。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阳光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很苦，窗台上的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些缸子，这些纸花，这盆文竹，这串风铃，这间值班室，它们都有魂了。它们还会继续用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用它们，用久了，魂就更深了，深到墙缝里，深到地底下，深到那些推开这扇门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