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走后的第三天，王乐开始整理那些记忆片段。他把值班室的门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只留一盏台灯。桌上摊着那本旧县志，但它的作用不是阅读，是压纸——压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纸上是王乐的字迹，横平竖直，藏锋不露，跟他的为人一样。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阿强，老周，小柒，张有财，崔判官，功德值系统，生死簿……一共十个名字，十个片段。
他把窗帘拉严实，伸出手，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是那种剧烈的、刺目的光，是温吞吞的、像黄昏时的阳光穿过了很厚的云层。光越聚越多，在掌心上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着，表面有波纹在流动。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第一个片段调出来——阿强的故事。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程序员，猝死在工位上，死后写了一段病毒代码，专门攻击冥界APP的监控模块。那段代码到现在还在运行，在阴间系统的最底层，在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中间，无声地、忠诚地运行着。
王乐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提取出来，压缩进光球里。不是随意的压缩，是标准化的、可重复播放的、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模糊的压缩。他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像在调试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把每一帧画面都调到最清晰，把每一条声音都调到最清楚。阿强敲键盘的声音，键盘是机械键盘，青轴的，咔嗒咔嗒的，清脆。王乐记得这个声音，因为阿强生前最喜欢听这个声音，说“写代码没有声音，就像炒菜没有油烟味”。
第一个片段调整完，他睁开眼，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光球吐出一幅画面，悬浮在半空中——阿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嘴角微微上翘。画面很清晰，声音也很清楚，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王乐看着那幅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这个片段保存下来，收进光球里，开始处理第二个。老周的故事，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蹲在院子里编竹篮，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王乐把这段记忆调出来的时候，发现画面有些模糊了。不是记忆模糊了，是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调整。他把老周递搪瓷缸子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那双手，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竹篾的青涩。老周的手在抖，帕金森了，但他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端得很稳，茶水没有洒出一滴。
第三个，小柒。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废弃小区的窗台前，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王乐调出这段记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画面里小柒回过头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跟谁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之后才会有的亮。
他继续调整，把每一个细节都校准。颜色，亮度，声音，时长。每一个片段都被压缩成标准化的格式，可以反复播放，不会磨损，不会失真。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调投影。小念来送饭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台灯下，稿纸散了一桌，光球在掌心里旋转着，他的脸上映着金色的光，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跟那些记忆里的人说话。她没有打扰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七天傍晚，王乐终于调完了最后一个片段。十个片段，从阿强到崔判官到改写的生死簿，每一个都可以独立播放，也可以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把光球收回去，揉了揉太阳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门被推开了。小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看着桌上那沓稿纸和那盏还亮着的台灯。
“弄完了？”她问。
“弄完了。”王乐走回桌前坐下。
小念凑过来，看着桌上那些稿纸。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她拿起阿强那一页，看了看，放下。又拿起老周那一页，看了看，放下。最后拿起小柒那一页，看了很久。她把那一页小心地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王乐。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嘴角弯着。
“教学课件。以后新人一来，直接放投影，不用我重复讲。”王乐的语气很平，但嘴角那道弧度藏都藏不住。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你终于学会偷懒了。”
王乐把稿纸摞整齐，用县志压住。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这叫高效。”
小念笑得更开了。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她把筷子递给王乐，自己拿起另一双。
“测试了吗？投影流畅吗？”
王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测试了。从阿强到崔判官到改写生死簿，一气呵成。”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小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那道疤上，落在那几根从耳朵上滑下来的白头发上。她想起一周前他坐在台灯下调整投影的样子，半透明的身体在金色的光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他没有停。他把每一个片段都调了很多遍，调到阿强的键盘声清晰得像在耳边，调到老周的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调到小柒的眼睛亮得像他在废弃小区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好用吗？”小念夹了一筷子蔬菜，嚼着。
“好用。声音清楚，画面稳定。比第一次给你看的时候好多了。”王乐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把饭盒盖上，筷子并拢放在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以后新人培训，先看投影，再实战。”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夕阳把铜片染成了橘红色。“看一遍，比讲十遍管用。”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个嘴角弯着的弧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心是热的。
“你是好老师。”她的声音不大。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文竹转了一个方向。新芽朝着夕阳，叶片被染成了淡金色。他看着那些叶片，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些投影片段也会被很多人看，看久了，它们也会有魂。不是那些记忆本身有魂，是看这些记忆的人会把他们的魂加进去，一个加一个，越加越多，越加越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