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又响了。吱呀一声,不急不慢,像在说“来了”。王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到这声吱呀没有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门口。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理过。书包是军绿色的,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绿色短信。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蹲下来问“嘿,找工作啊”。他放下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值班室。
年轻人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王乐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那把。“坐。”年轻人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坐得笔直。王乐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投了多少份简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冥界APP,调出那个投影程序。十个片段,标准化的,可重复播放的。他按下了播放键。
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在值班室半空中铺开了一幅巨大的画面。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到了阿强。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画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阿强,猝死的程序员。我这段代码会永远运行下去,保护那些被克扣功德值的鬼魂。”年轻人的嘴张开了,忘记合上。
画面切换了。老周蹲在院子里编竹篮,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影子。他在跟一个年轻人说话,那个年轻人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小王,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记住了吗?”画面的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画面切换了。小柒站在废弃小区的窗台前,白裙子,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很亮,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画面的边缘,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点头。
画面切换了。功德值系统的高墙,无数鬼魂把光汇聚成河,冲向了那面墙。墙上的数字开始混乱了,代码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东倒西歪。一个年轻人站在生死簿前面,伸出手,写下了新规则——“投胎顺序按功德值高低排列,禁止插队,禁止买卖名额。”
画面的最后,那个年轻人转过身,面对着镜头。灯管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额头上一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有些皱纹,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重。“我就是当年收到那条短信的人。这是记忆投影,假不了。”
投影结束了。金色的光收拢,灭了。值班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灯管在头顶闪,搪瓷缸子在桌上冒着热气,墙上的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发飘,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那种又害怕又想再往前迈一步的飘。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记忆投影,假不了。”
年轻人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目光里那层怀疑的刺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不是全收了,但收了大部分。
“我信了。”
王乐看着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年轻人注意到了。
“这么快?”
年轻人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很沉。他想起刚才投影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阿强的代码,老周的笑,小柒的眼睛,功德值系统的高墙,还有那个站在生死簿前面写下新规则的人。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他找不到任何破绽,真到他觉得如果这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亲眼看到的,不信也得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印着那几个铅印字——“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年轻人看着那份合同,伸出手,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是凉的,但摸上去不像纸,像某种动物皮革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王乐。灯管的光落在王乐脸上,那道疤,那些皱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不敢进来。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投的那些简历,那些石沉大海的沉默,那些“很遗憾”的回复。他想起那条绿色的短信,想起自己蹲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对自己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愿意。”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他把那支符文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合同旁边。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好。签合同。”
年轻人拿起笔,拔掉笔帽,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下。他想起刚才投影里那个改写生死簿的年轻人,那个跟自己面前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眼睛更亮的人。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走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最后一笔的尾巴拖得有点长。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合同开始发烫。年轻人没有松手,攥着笔,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看着合同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解体,看着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汇聚、重组,凝固成几个字——“合同生效。功德值+100。解锁技能:通灵眼。”
他感觉眼睛一阵清凉。不是水滴进眼睛的那种刺激,是夏天喝了一口冰水之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的那种舒服。他眨了几下眼,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淡淡的金色,从王乐的身体里透出来,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他把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她抬起头看着年轻人,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风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
“从今天起,你是见习代理人了。”
年轻人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他看着王乐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
“老师,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王乐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重新凝聚起金色的光。光球在旋转,十个片段在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
“再看一遍投影。看完之后,说说你的感受。”
年轻人看着那个旋转的光球,深吸了一口气。“好。”他坐下来,盯着那个光球。
王乐按下了播放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