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小周看完第二遍投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凉了也没喝，眼睛还盯着刚才画面消失的地方。阿强的键盘声、老周的笑声、小柒的那句“你来了”，还有改写生死簿时那行金色的字——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王乐没有催他，起身去了茶水间。
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到小周坐在椅子上发呆，又看了看王乐空空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新徒弟？”她问。
小周回过神来，看到小念，脸一下子红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师……师母好！”
小念的脸也红了。她瞪了门的方向一眼，王乐不在，瞪了个空。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红压下去，看着小周那张年轻的、紧张的、跟小陈第一天来时长得很像的脸，笑了。“叫姐姐就行。”
小周的嘴角咧开了。“姐姐好。”
王乐端着两杯茶从茶水间走出来。一杯递给小念，一杯自己端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小念，又看了看小周。
“你愿意正式当我的教学助理吗？”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小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王乐，王乐也看着她。灯管的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个弯度不大但她太熟悉了，那是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有工资吗？”她的嘴角也开始往上弯。
“没有。”
小念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那有什么？”
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有荣誉。”
小念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赶紧放下。她笑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王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行吧。”
王乐的嘴角弯了，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沓画册抱过来。画册有十来本，封面是淡灰色的布面，上面印着“阴间的故事”。他抽出最上面那本，递给小念。
“投影放完之后，你负责把画册发给他们。让他们看看那些鬼魂的肖像，比光看投影更直观。”
小念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小柒的白裙子，老周的笑，阿强的格子衬衫，流浪汉的棉大衣。每一页她都画了很多遍，每一个人的表情她都反复修改过。她看着这些画，看着那些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脸，嘴角弯了。
“好。”她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
小周还站在旁边，看着小念抱画册的样子，又看了看王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但小念看到了他那个表情。
“你以后看投影的时候，我会在。看完投影，我会给你发一本画册。你边看画册边想，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弟弟说话。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姐姐。”
王乐看着小念，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你比我教得好。”
小念转过头看着他。灯管的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他很少夸人，尤其是夸她。他说“画得真好”的时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现在他说“你比我教得好”，那不是评价，是认输。是把自己的短板亮出来，说“这块我不行，你来”。
她的嘴角咧开了。“那当然。”
王乐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喝茶。小念看着他那副“我认了”的表情，笑得更开了。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小周抬起头看了看那串风铃，又看了看王乐和小念。他还没有完全搞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他突然觉得，不管规则是什么，这个地方，他想留下来。
小念把画册放回桌上，从保温袋里拿出三个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她把筷子分好，一碗推到小周面前，一碗推到王乐面前，自己端着一碗。
“吃。吃完再说。”
小周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小念的嘴角咧开了，看了王乐一眼。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文竹上，嫩绿色的叶片在光里微微发亮。那串纸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纸花已经十五朵了，小陈走之前折了一朵，小周刚才也折了一朵，用旧报纸折的，折得不太好，花瓣有点歪，但能看出是花。
吃完饭，小念把饭盒收好，从包里拿出那本画册，递给小周。
“这是你的。好好看，好好学。”
小周接过画册，翻到第一页。小柒的白裙子，阳光，那个回头的笑。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小念。
“姐姐，这些都是你画的？”
小周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摸到了那些人的温度。他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贵重的东西。
“我会好好学的。”
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她转身对王乐说：“你继续教。我先走了。”
王乐点了点头。小念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乐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小周抱着画册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铁门开了又关了，吱呀一声。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小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但阳光还落在那里，亮亮的。
窗台上的文竹又长高了。他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新芽，叶片凉丝丝的。
“老师。”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乐转过身。小周站在桌前，手里还抱着那本画册。
“姐姐真的是画画的吗？她画得太好了。”
王乐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她是插画师。出了好几本绘本了。”
小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厉害。”
王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满是崇拜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伸出手，掌心里重新凝聚起金色的光。光球在旋转，十个片段在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
“再看一遍投影。看完之后，翻翻画册。明天开始实战。”
小周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把画册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第一页。“好。”他盯着那个光球，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串纸花在风里晃着，新折的那朵花瓣歪歪的，但风一吹，它也晃，跟其他纸花一样，不显得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