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是半个月前来的。那天他蹲在殡仪馆门口,盯着手机上那条绿色短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书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跟之前每一个蹲在这里的年轻人一模一样。王乐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蹲下来问“嘿,找工作啊”,他直接转身进了值班室,把投影打开了。
小徐看了三遍投影。第一遍嘴巴没合拢过,第二遍眼眶红了,第三遍看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一句“我签”。合同自燃的时候他没有眨眼,通灵眼解锁的时候他没有尖叫,墙角那个缺了牙的老奶奶朝他笑的时候他居然也笑了一下。王乐当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心里想,这小子可能比前几个都快。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王乐坐在院子里喝茶,小徐从外面回来。他刚独立完成了一个B级任务——帮一个在桥洞里困了好几年的流浪汉找到失散的女儿。任务记录上写着“功德值+80”,小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跑完步之后的红润。
“老师,做完了。”小徐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得很快。”
小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学着王乐的样子吹了吹茶叶梗。茶水有点烫,他咧了一下嘴,但是咽下去了。“因为投影把路都铺好了。阿强怎么做的,老周怎么说的,小柒怎么等的,崔判官怎么倒的——我都看到了。我只需要照着做,不踩坑,就行了。所以快。”
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底碰到石头磕了一声。他看着小徐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我搞懂了”的得意的脸,摇了摇头。
“不对。你还需要用心。”
小徐的笑容收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收。他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老人看到了年轻人走得太快时才会有的那种提醒——不是“你错了”,是“你漏了”。
“老师,我用了心。我听完那个流浪汉说了一整夜的话,我帮他女儿托了梦,他女儿第二天就从外地赶回来了。流浪汉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小徐的声音急了起来。
王乐看着他。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那你记住他的脸了吗?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
小徐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流浪汉走的时候,光点从棉大衣的破洞里飘出来,很亮,很暖。他记得光,但记不起那张脸了——那个流浪汉笑起来,嘴角是往左边歪还是右边歪?他不确定。
“没记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投影是铺路的,不是替你自己走路的。你要自己走。”
小徐低下了头,看着搪瓷缸子里浮沉的茶叶梗,那些梗在水面上漂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爷爷在后面扶着后座,他骑得很快,觉得自己已经会了。他回头想喊“爷爷你看”,发现爷爷早就松手了,站在十几米外看着他。他自己骑了很长一段路,自己没发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自行车,这次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用心,但漏掉了一个流浪汉笑起来嘴角的朝向。
第二天,特使的考核任务来了。小徐独自前往城西一栋老居民楼。怨灵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因思念远在外地的儿子而滞留了三年。她的儿子在深圳工作,很忙,三年没回来过。她走的那天,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下个月我休假就回”,下个月没有回,再下个月也没有回。她的魂魄就困在了老房子的阳台上,每天看着楼下那条路,等她儿子从路的那头走过来。
小徐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老太太的鬼魂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半透明的身体穿着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在脑后的髻上别着一根银簪子。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楼下的路上,那条路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小徐没有走过去,没有坐下来,没有说“我叫小徐”。他在阳台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老太太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大,缩在藤椅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
“阿姨,您在等儿子?”他的声音不大。
老太太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楼下那条路上。“他说下个月回来,我等了很多个下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小徐没有用通灵眼去扫描她的记忆。他坐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阿姨,您儿子叫张伟?”
“他在深圳,做程序员,加班很多。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忙。他发了年终奖就回来。”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小徐。她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但眼眶里有水光在闪。“真的?”
小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等了三年等出来的那种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小心翼翼。他点了一下头。“真的。我帮他看了日程,他下个月十五号休假。”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从颧骨流到下巴,滴在那件碎花衬衫的前襟上。
“那我再等等。再等一个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安心等了”的释然。
托梦结束。小徐睁开眼睛,老太太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从碎花衬衫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干裂的嘴唇里。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但那个弯度左边比右边大一点点。那一点点不对称让她的笑容很真,不是对称的假笑,是真实的、左边嘴角往上提得更多一点的、活人特有的不对称。
小徐记住了这个笑。
光点从老太太身上飘起来,穿过阳台的顶棚,融进了傍晚的天空里。小徐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站起来,把藤椅推回原位,走出阳台,带上了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乐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光点。
“你记住了她的脸?”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徐转过身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记住了。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她的银簪子头上刻着一朵梅花,五个花瓣。”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伸出手,在小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徐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翻开,上面有小徐的名字和考核任务的记录。特使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不冷不热。“考核通过。小徐,正式授予你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
小徐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也从光点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小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从兜里把手抽出来,朝小徐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随便你。”
王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铁门。他走到老太太坐过的藤椅旁边,伸出手,在扶手上轻轻摸了一下。藤椅还在微微晃动,像还有人刚刚坐过。他低下头,看到扶手上有一点深色的印子,是眼泪留下的。老太太的眼泪,滴在这里,还没有完全干。
他直起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他一个人下楼的背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回到值班室,灯管还是那根老灯管,闪一下,亮,闪一下,又亮。窗台上的文竹又长高了,叶片层层叠叠的,像一个微型的森林。那串纸花又多了两朵,是小徐昨天折的,用旧报纸折的,折得不太好,花瓣有点歪,但能看出是花。王乐伸出手指在那朵花的花瓣上轻轻弹了一下,纸花晃了晃,没有声音。但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是小徐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老师,我记住了那个笑。”
王乐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他把纸折了两折,夹在县志里,合上。
窗外,铁门又响了。吱呀一声,不急不慢。王乐没有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门口。又是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书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绿色短信。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值班室。光球在掌心里旋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