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王乐一个人坐在屋顶上,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夏天的夜风比春天燥了一些,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田野里稻花的甜香。月亮不太圆,缺了一个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东边的天上,旁边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打火机早就没油了,他也懒得买。
瓦片在屁股底下硌着,老房子的脊。他在这里坐了很多年,从黑发坐到白发,从活人坐到灵体。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串风铃在值班室窗外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们不响。
“老周,我现在用投影教新人了。”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坐在旁边的人聊天。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够用了。“我把那些故事——你的事,阿强的事,小柒的事,崔判官的事——全做成了标准化投影。新人一来,放给他们看,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看完就信了,省了很多口舌。”
他想起老周当年教自己的样子。老周不识字,不会用投影,他只会讲。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他能背下来,讲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画面。老周讲故事的时候喜欢端着搪瓷缸子,说一句喝一口,说一句喝一口。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鼾声从缺了牙的嘴里漏出来,像风穿过破窗户的声音。
“比讲故事快多了。新人一看就信,不用解释,不用证明。省了很多口舌,也省了很多时间。”王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以前你教我的时候,一个故事讲了几十遍。我学得慢,你也不急。现在我用投影教,新人学得快,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想起小徐第一次看投影时的样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完之后二话不说就签了合同。想起小陈也是,看完投影眼眶红了,说“我信了”。想起小刘,想起小周。每一个新人看到投影时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信了。不用吵架,不用证明,不用蹲在殡仪馆门口跟他耗一整天。投影往那儿一放,真相就在眼前。
“传承也在升级。你会为我高兴吗?”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铃又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在夏夜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铜片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一颗门牙。
王乐的嘴角弯了。他知道老周听到了。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蓝布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想起老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小王,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别怕。”他改写了生死簿,改写了功德值系统,改写了阴间的投胎规则。现在他连教学方式都改写了。老周用嘴讲了几十年的故事,他现在用投影放。老周一个字都不识,他连课件都做出来了。
瓦片响了一下。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他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小念从屋檐那边爬上来,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踩了两下瓦片稳住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好了,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缕缕淡金色的丝线。
“又在跟老周说话?”她把王乐那个缸子递给他,自己捧着白瓷杯,缩了缩脖子。夏天的夜风不冷,但她习惯缩着。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那道疤上。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弯度不大,但很踏实,像一个人把心里的话说完了、听到了回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弯。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是热的。
“他会高兴的。”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老周生前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串风铃,这把搪瓷缸子,这间值班室,这些投影片段,它们都有魂了。他还会有新的徒弟,新的徒弟会看这些投影,看完之后会签合同,会出任务,会毕业,会去南方、西部、北方,会在那些王乐没去过的地方帮那些王乐没见过的人。他们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在殡仪馆的日子,想起那个半透明的、不爱说话的老师,想起那盆永远绿着的文竹,想起那串形状不一的铜铃。他们会在那些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着不一样的星空,但那片星空底下有同一个人留下的同一份传承。
“我知道。”王乐说。他把缸子放在瓦片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星星很多,有亮的,有暗的。他分不清哪颗是老周,哪颗是小柒,哪颗是阿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看着,在听,在笑。
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的,他没有躲。
“王乐。”
“明天新人来吗?”
“会来的。总有走投无路的倒霉蛋。”
小念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听着像一声很轻很轻的铃响。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玉兰花已经谢了,但甜味还留在风里,不肯走。
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里面装着整个天空。露珠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但明天它还会凝出来,每天早上都会,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