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画第二版画册。第一版画册是她根据自己见过的鬼魂和从王乐那里听来的故事画的——小柒、老周、流浪汉、老奶奶。但第一版没有阿强，没有崔判官，没有改写生死簿的画面。那时候她还没看过王乐的完整投影，那些关键的情节她只能凭想象，画出来总觉得底气不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在，但细节糊。现在不一样了。王乐把十个片段的标准投影给她看了一遍又一遍，阿强的键盘声她听了无数遍，老周递搪瓷缸子时手指的颤抖她放慢了看，崔判官被押进地牢时脸上的表情她截图保存了。
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画下来。阿强的格子衬衫不是普通的格子，是蓝白相间的小方格，领口第二颗扣子缝歪了。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刀划的。小念把这些细节全画了进去。老周的搪瓷缸子底上的红字不是“先进工作者”五个字，还有一行小字——“一九八三年”。那行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王乐的投影里有一帧一闪而过，小念按了暂停，把那行字描了下来。
小柒的白裙子不是纯白的，裙摆上有一圈细碎的花纹，像铃兰，又像不知名的小野花。她在废弃小区等了五年，裙子洗了很多遍，花纹淡了，但还在。小念把那圈花纹一笔一笔地复原出来，画完的时候眼眶红了。
一个月后，画册印出来了。封面是淡灰色的布面，跟第一版一样，但上面的手写字换了——“阴间的故事·第二版”。封面上不再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蹲在废弃楼道里，而是很多人。老周蹲在院子里编竹篮，阿强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小柒站在窗台前回过头，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生死簿前面，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
王乐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看着小念把那本画册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她翻开第一页，递给他。阿强的格子衬衫，蓝白方格，第二颗扣子歪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疤。老周的搪瓷缸子，底上的红字写着“先进工作者”和“一九八三年”。小柒的白裙子，裙摆上那圈铃兰花纹。崔判官的那张脸，细长的眼睛，上翘的嘴角，眼缝里透出来的精光。还有最后一页，那个模糊的背影，站在生死簿前面，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画的是他。
王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他的手指在阿强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在老周的缸子上停了一下，在小柒的裙摆上停了一下，在崔判官那张脸上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画面上方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比第一版好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念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沓画册，嘴角弯着。一个月没怎么晒太阳，脸白了一些，但眼睛亮得很。“因为素材更丰富了。你那些投影，每一帧都是素材。我画阿强键盘的时候，把你投影放大很多倍，看到他键盘上F键的磨损最严重。他写代码的时候，左手小指一直放在F键上。”
王乐目光落在那本画册上，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画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以后新人就用这本。”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把那沓画册摞整齐，用县志压住边角，从桌上拿起一支细头的黑色签字笔。她翻开第一本画册的扉页，空白页，干干净净的。她弯下腰，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守护阴间的人。”字迹工工整整，不像她平时那种潦草的写法。
王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那么两三秒。“也包括我？”他语气很平，但小念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湖面底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没动，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灯管的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她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蔓到眼角，蔓到整张脸上。
“包括你。”
王乐看着她的笑，嘴角弯了。那个弯度比平时大，大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献给所有守护阴间的人。”他的手指在“守护”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摸到了那些笔画的凹痕，一笔一划的，很深。
“谢谢。”他的声音不大。
小念看着他，把签字笔放下，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不客气。”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王乐也没有。两个人都听到了，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老周听到了，阿强听到了，小柒也听到了。他们都在那行字里——献给所有守护阴间的人。不只是活着的，不只是灵体，不只是那些还在值班室里喝茶的，还有那些已经走了的。老周走了，但他还在画册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阿强走了，但他的代码还在运行，在阴间系统的最底层，在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中间。小柒走了，但她的白裙子，她的铃兰花，她的那句“下辈子见”，都在画册里，在新人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回过头，嘴角微微上翘。
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还在。
小念把画册摞好，用绳子扎起来，放在柜子里。柜子是老周留下的，木头的，漆面磨得发亮。她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王乐。
“明天新人来吗？”
“会来的。”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来了就给他看第二版。”
小念看着他，笑了。她拿起桌上那本样书，翻开到小柒那一页。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废弃小区的窗台前，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嘴角微微上翘。小念看着那张画，伸出手指在画上轻轻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她觉得摸到了那圈铃兰花，摸到了那个回头的弧度，摸到了那个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的笑容。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谢谢”。小念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夜风把铜片吹得轻轻晃着，六片形状不一的铜片，圆的、方的、不规则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把画册合上放回柜子里，关了灯，拉上门。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她从窗户看到王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灯管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的面前摊着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站在生死簿前面的背影。他看了很久。
小念站在窗外没有进去，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多，有亮的，有暗的。她分不清哪颗是谁，但她觉得它们都在那里，在看着，在听，在笑。她低下头，看到窗台上那盆文竹。文竹又长高了，叶片层层叠叠的。嫩绿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边，像一个微型的、永远不老的森林。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新芽，叶片凉丝丝的。
值班室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椅子上，照在搪瓷缸子上，照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小念看着窗户里那片月光，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向院门口，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夏夜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