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殡仪馆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灰白色的石头被染成了橘红色。王乐靠在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上，双手插在兜里，半闭着眼睛。夏天的傍晚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带着玉兰花过季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甜味。老槐树的叶子被晒了一天，蔫蔫地垂着，知了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小念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圈上那朵粉红色的纸花已经换了——不是那朵老奶奶送的，那朵她收在抽屉里了，现在戴的是她自己折的，粉红色的彩纸，折了很久才折好。她手里提着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空饭盒，今天的排骨吃完了，鱼也吃完了。
巷口空荡荡的。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暗沉的光。没有蹲着的年轻人，没有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没有拉链坏了一边的旧书包，没有用别针别住的狼狈。那扇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过来一道光，橘黄色的，是路灯亮了。
小念看着巷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没有新人来。”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乐也看着巷口，夕阳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收，从巷口退到巷子中间，从巷子中间退到墙根。那扇铁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门缝里透过来路灯的橘黄色光，但没有人推开它。
他的语气很平，但小念知道那平底下不是失落。是一种踏实，像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很久终于上了岸，回头看着那片海，知道还会有人下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在岸上歇一歇。
小念把保温袋放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不凉。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人，但靠着踏实。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以后都会这样吗？没有新人来。”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过来，闷闷的。
王乐看着巷口。那扇铁门在风里晃着，门缝里透过来橘黄色的光。没有人来。但他知道，不是永远没有人来。
“不会。明天会有，后天也会有。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总有走投无路的倒霉蛋。”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但今天没有。今天只有我们。”
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里面有老周缺了牙的笑，有阿强键盘上磨损的F键，有小柒裙摆上的铃兰花，有崔判官被押进地牢时铁门关上的巨响，有那些站在功德值系统前把光汇聚成河的无数鬼魂。还有小周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小刘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小陈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小徐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画册，每一页都有折痕，但每一页都还在。而那个站在画册最后一页、正准备写点什么的人，还没有来。
“累了吗？”小念问。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没有说“累”，也没有说“不累”。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刚好。
夕阳落尽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巷口那两扇虚掩的铁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田野里稻花的甜香。那串风铃在值班室窗外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
小念站起来，把保温袋拎在手里。她低头看着王乐，他还靠在石狮子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走了。”她说。
“再坐一会儿。”
小念看着他，又把保温袋放下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重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靠得更自然了，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夜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让风吹着。
铁门又晃了一下。风大了些。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影子也不说话，但它们是认识的。它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从那个废弃小区的楼道里，从那张石头长椅上，从这扇铁门口。它们会一直认识下去，不管影子投射在哪面墙上、哪条路上。
夜色深了，星星亮了起来。王乐抬起头看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多，有亮的，有暗的。他分不清哪颗是老周，哪颗是小柒，哪颗是阿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看着，在听。他低下头，看着小念的头顶，那朵粉红色的纸花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念。”
“你说明天来的新人，会是什么样？”
小念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也许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也许是个学殡葬专业的倒霉蛋。也许是个女孩。”
王乐嘴角弯了。“女孩？殡葬专业的女孩不多。”
“会有的。”小念的声音带着笑，“总会有的。”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传到南方的城市，传到更南的地方，传到西部的戈壁滩。传到小周、小刘、小陈、小徐的窗前，告诉他们今天没有新人来，老师坐在殡仪馆门口，师母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星星，什么也没说。
小念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听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听星星在头顶无声地闪烁的声音，听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每一拍都踩在点上，绝不会错。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没有新人，今晚只有两个人坐在殡仪馆门口，靠着石狮子，看着星星。今晚的风是热的，玉兰花已经谢了，但甜味还留在风里，不肯走。今晚的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不眨，就那么稳稳地亮着。不知道是哪颗，也许哪颗都不是，也许只是今晚的天气好，能见度高。但小念觉得那就是老周，她伸手指了指那颗星。
“老周在笑。”
王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亮着。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小念的声音带着笑，“但我觉得我猜对了。”
王乐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