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殡仪馆门口的石狮子冒热气。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喊“热死了热死了”。王乐靠在值班室的窗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没去续热水,就那么端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小念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画册,正在给一张新画上色。画的是那盆文竹,绿得发亮,比真的还精神。
“又来一个。”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小念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殡仪馆门口,一个年轻人正从巷口走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完好,没有别针。他走到铁门前,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停下来,又转身走回来。走到铁门前,又停下,又退。小念放下画笔,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在门口来回画圈的年轻人,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数?”她的语气带着一点“你居然会做这种事”的惊讶。
王乐喝了一口凉茶,面不改色。“无聊。这是第十五趟了。”
“第十六趟。”王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小念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林走第十六趟的时候,脑子里在开辩论赛。一个声音说“进去吧,你都投了那么多份简历了,这是唯一一个回复的”,另一个声音说“殡仪馆啊,晚上值班,你不怕鬼?”。第一个声音又说“你都穷得快吃不上饭了,还挑?”,第二个声音说“那短信也可能是骗子,把你骗进去割腰子”。他在巷口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那条绿色短信他看了不下五十遍,号码背下来了,地址背下来了,连“包食宿”三个字后面的句号是圆的还是方的他都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攥紧,迈开步子,这一次没有停。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门,手碰到铁门的那一刻,指尖是凉的,铁门被晒了一天,但还是凉的。他推开了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很远。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脖子僵硬地转来转去,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窗台上的文竹、那串纸花、那串铜铃、那扇开着一条缝的值班室窗户。
“请……请问有人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说话时的那种抖,但现在不是冬天,现在热得要命。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又提高了一点音量。“请、请问,这里是不是招夜间值班员?”回答他的是一声风铃。叮,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在”。
不是走,是飘。身体离地面大概一拳的距离,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墙壁和墙上那幅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嘴角弯着。他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花白,鬓角的白发在光里几乎透明。他的脸跟小林想象中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想象过面试官是个老头或者大妈,但没有想象过是一个半透明的、会飘的——灵体。
小林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拍在地上。他没有捡,因为他的腿已经开始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铁门上,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后脑勺嗡嗡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手指慢慢抬起来,指着王乐,指着那个半透明的、离地一拳高的、端着搪瓷缸子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灵体。
“你……你你你……”他的舌头打结了。
王乐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他从门槛上飘了出来,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脚落在地上,踩在青石板砖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他走到小林面前,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小林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
“有人。进来坐。”
小林看着那只朝自己挥动的手,看着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青筋凸起。这只手是实的,不是透明的,能摸到,能碰到,能握住。但他的身体是刚才从门里飘出来的,他亲眼看到的,他没有眼花,没有中暑,没有产生幻觉。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又滚了一趟。
“你……你是鬼?”
王乐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小林,语气跟说“我是人”一样平常。“灵体。比你高级。”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门不关。进不进随你。”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走得不快不慢,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小林看着他走进值班室,门开着,从窗户能看到他坐下来,端起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小林站在院子里,腿还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看着那个窗户,那盆文竹,那串纸花,那串铜铃,还有窗户里面那个半透明的、正在喝茶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手机,弯腰捡起来,屏幕碎了,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但屏幕还亮着,那条绿色短信还在——“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包食宿,月薪两万,有意者速来面试。”
他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知道转身走出去之后,他还会蹲在出租屋里投简历,还会收到“很遗憾”的回复,还会在深夜里刷着招聘软件睡不着觉。他不想再那样了。他迈开步子,朝值班室走了过去。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来了”。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小念从茶水间探出头来,看到小林走进值班室,笑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新的搪瓷缸子,洗了洗,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倒上热水。茶水是深琥珀色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她把缸子端出去,放在小林面前。
“喝茶。”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
小林双手捧着缸子,手还在抖,茶水在杯里晃着。他看了一眼小念,又看了一眼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烫,他咧了一下嘴,但咽了下去。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符文笔,放在桌上。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坐。先看个东西。”他摊开手掌,光球开始旋转。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小林的瞳孔放大了,忘了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