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到小林面前的时候,茶水已经不烫了。小林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茶叶放多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值班室里很安静,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保温袋还放在桌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两个空饭盒。
“你为什么来这里?”王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小林脸上。不是审问,是那种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旁边来了个陌生人,随口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吧”的语气。
小林低着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那些梗在水面上漂着,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他的手指在缸子上来回摩挲着,指腹磨过那道磕掉的缺口,粗糙的,扎手。
“殡葬专业毕业,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没人要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怨气。“以前都说殡葬专业好就业,毕业即入职。等我毕业了,人满为患。殡仪馆不缺人,墓园不缺人,连太平间都招满了。我投了省城,投了老家,投了外省。一百多份,全是已读不回,要么就是‘很遗憾’。”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眼眶红了,没有哭。“我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家里催我结婚,催我找工作,说我没出息。”小林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他把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我妈说隔壁老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买了房。说我表弟在厂里当主管,月薪过万。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她说她没脸出去见人。”
他的声音碎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碎,是更安静的、更克制的碎,像一件瓷器被用力攥在手心里,裂了但没有散。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王乐看到了。
王乐没有递纸巾,没有拍他的肩膀。他坐在那里,端着搪瓷缸子,安静地等着。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值班室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还有小林偶尔吸鼻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深夜敲一扇关着的门,不敢用力,怕吵醒邻居。
小林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听着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白,是灰,像有人把灯关了。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划了一下。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王乐隔着一张桌子都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尖锐,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扫。王乐听不清每一个字,但关键词一个都没漏——“工作”“没出息”“别人家的孩子”“买房”“别回家”。小林的脸色从灰变成了惨白,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没有给他机会。那声音像一把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他最后那根绷着的弦。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得冒烟。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在灯管的光里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使劲忍着、忍到全身都在抖的那种抖。
“你妈挺凶。”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风有点大”一样平。
小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看着王乐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色彩的注视。
“她只是失望。”小林的声音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让她失望了。”他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从小到大,我都让她失望。成绩不够好,考不上好大学,选了这个破专业,找不到工作。她对我所有的期待,我一个都没达到。”
王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他把缸子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我能理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走过同一条路、知道路上有多少坑、知道那些坑摔进去有多疼之后,看到另一个人正要踩进去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你妈也这样?”小林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想找个同病相怜的人”的试探。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在殡仪馆值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画符,手抖得画歪了一笔。那笔到现在还留在水泥地上,他没有擦掉。
“我妈走得早。没来得及对我失望。”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小林愣住了。他张着嘴,喉结又滚了一趟。他看着王乐,看着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看着那些眼角比同龄人深得多的皱纹。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攥着膝盖的手。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了。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叶片被晒得有点卷边,但颜色还是绿的。
“我签。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把最后的筹码推到桌面上的、赌徒式的平静。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注意到了,那不是嘲笑,是一个老兵听到一个新兵说“我不怕死”时,那种“你会怕的,但你现在不怕,就够了”的笑。
“想好了?”
小林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想好了。”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的铅印字有些模糊了,但“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这几个字还能看清。合同旁边放着那支符文笔,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签了就是见习代理人。试用期一个月。”
小林看着那份合同,伸出手,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是凉的,但摸上去不像纸,像某种动物皮革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他拿起那支笔,拔掉笔帽,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两三秒。他想起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你到底找到工作没有?”“你同学都买房了。”“你再这样别回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笔画刻进纸里。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合同开始发烫。小林没有松手,攥着笔,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看着合同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解体,看着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汇聚、重组,凝固成了几个字——“合同生效。功德值+100。解锁技能:通灵眼。”
小林的眼睛一阵清凉。他眨了几下眼,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淡淡的金色,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他把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穿着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她抬起头看着小林,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知了的声音更响了,像在庆祝什么。
“从今天起,你是见习代理人了。”
小林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签过合同的那只手,手心还有汗,但已经不抖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要气死我。”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小林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形状不一。他不知道这串风铃的故事,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