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正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小林,那个表情像是要开始一段很长很长的演讲。
“这工作呢,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主要任务是帮鬼魂完成心愿。”王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小林发现这个人平时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现在变成了一串一串往外冒。“鬼魂滞留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找不到假牙,有的想见儿子最后一面,有的被冤枉了几十年等一个道歉。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的执念,帮他们化解。化解了,他们就能安心投胎。”
小林张了张嘴,想插话,王乐没有给他机会。
“具体做起来有三个核心技能。第一,通灵眼。你刚才已经解锁了初级版,能看到鬼魂,也能扫描他们的记忆碎片。不是全部记忆,是那些跟执念相关的、反复出现的片段。用好了,能快速定位问题所在。第二,托梦术。鬼魂有话说,但活人听不到。你通过托梦把他们的话传到活人梦里,活人醒来后会有所行动,来扫墓的、找遗物的、完成遗愿的。鬼魂看到心愿了了,就走了。”王乐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没有吹,咽下去了。
“第三,穿墙符。有时候鬼魂的遗物卡在奇怪的地方——沙发底下、床缝里、通风管道中,你进不去,用穿墙符就能穿墙进去拿。当然你现在还没学画符,先学安神符,那个最简单。”
小林张了张嘴,又想插话。
“还有第四,”王乐又开口了,“愿力投影。这个你刚才看过了,是我的记忆片段。以后你有了自己的记忆,也可以做成投影。但不是现在,这个对你来说还太早。”
小林终于逮到了空隙。“这么多技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才刚入学,你跟我说要学微积分、量子力学、还有希腊语”的绝望。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看着自己那双手,刚才签合同的时候还很有力,现在觉得那双手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怕它们学不过来。
“工资呢?”他问。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但阳光照在铜片上,泛着暗沉的光。
“功德值。可以换阳寿、换健康、换技能。”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发工资,打在卡里”一样平常。
小林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合同烧掉时空中浮现的那几个金字——“功德值+100”。他以为那只是个游戏里的新手奖励,没想到那是工资。阳寿?健康?技能?这些东西能换?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一个他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能换钱吗?”
王乐把目光从风铃上收回来,落在小林脸上。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一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
“不能。”他说。
小林的脸色垮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认命。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滩已经干了的茶水渍,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他想起银行卡里那个可怜的数字,想起房东的消息,想起母亲电话里的质问。功德值不能换钱,不能交房租,不能还房贷,不能在过年的时候给侄子包红包。
小林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喉结又滚了一趟。他看着王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没有丝毫开玩笑痕迹的眼睛。他的脑子转了两圈,把这句话拆成了几个部分——用功德值换阳寿,活久一点,去赚钱。好像……说得通?但好像又哪里不对。
“绕口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被你绕晕了”的迷茫。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解释,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缸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可以这么理解。功德值是阴间的硬通货,阳寿是你在阳间待的时间。用功德值换阳寿,你就能在阳间多活几年,多出来的时间你可以去打工、做生意、写代码、画插画,什么都行。赚到的钱是人民币,不是功德值。所以功德值不能直接换钱,但可以通过换阳寿间接帮你赚钱。”王乐的语气还是很平,像老师在给学生讲一道应用题。说完之后他端起缸子,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了。
小林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眼珠子转了几圈。他把王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功德值→阳寿→时间→赚钱。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他的脑子有点短路。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功德值能换阳寿,那王乐活了多久?他看着王乐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疤,有岁月的痕迹。但他是个灵体,他活了多少年?他攒了多少功德值?
“你活了多久?”小林问。
王乐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串风铃上。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六片形状不一,圆的、方的、不规则的。
“记不清了。”
“明天开始学安神符。今晚你先住下,后面那间小屋,被褥在柜子里。厨房在走廊尽头,饿了有面条,在第二个抽屉里。”他顿了一下,“热水器水烧得慢,你要等一刻钟。”
小林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走了十六趟才敢进来,想起自己看到王乐从门里飘出来时差点晕倒,想起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想起那份自燃的合同,想起墙角那个缺了牙的老奶奶。
他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甩到肩上。书包很轻,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专业书,还有一包没吃完的方便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乐。王乐已经坐回椅子上了,手里端着一个新续了热水的搪瓷缸子,茶水冒着热气。
“老师,”小林第一次这么叫,“那个功德值,攒多少能换一年阳寿?”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先把安神符学会了再说。”
小林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值班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照着落满灰的墙角和几扇关着的门。他找到了后面那间小屋,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母亲没有再来消息,那条绿色的招聘短信还留在通知栏里。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平的,干净的。他看着那片空白,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躺下了”的释然。
窗外传来风铃的声响,一声,很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是在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闭上眼睛,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晒过的,干爽。他很久没有盖过晒过太阳的被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