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在那间小屋躺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起来了。床板太硬,枕头太高,被子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的阁楼,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重新叠了一遍,叠成豆腐块,角对齐,边捋平。这不是他的习惯,是大学军训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热风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隔壁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端着杯子,一动不动。
王乐看到他进来,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推到桌面上。合同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印着几行铅印字——“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入职申请表”。纸张摸上去不像纸,像某种动物皮革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签了就是见习代理人。试用期一个月。”王乐的语气跟说“把这表格填了”一样平常。
小林接过合同,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些文字很奇怪,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微微游动。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条条款被他一眼就抓住了,因为那几个字比其他字都大了一号。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若严重违规,扣除全部功德值,严重者取消资格,甚至魂飞魄散。”他的声音在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说话时的那种抖,但现在不是冬天,现在是夏天,热得要命。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魂飞魄散?会死?”他的声音失了控,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发现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时,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不是热的,是冷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身体已经转向了门口,膝盖都弯了,准备夺门而出。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传销组织把人骗进去签合同,不听话就打到听话。魂飞魄散?那不就是杀人灭口吗?
王乐没有站起来,没有拦他,没有喊他站住。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小林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恐惧而放大了瞳孔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会死。就是彻底消失。没有灵魂,没有转世,什么都没有。”
小林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他扶着桌沿才没有瘫下去,盯着王乐,盯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王乐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要跑”的脸,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别怕。只要不违规,就不会有事。而且我会教你,不会让你违规。”
小林扶着桌沿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石头一样的笃定。他想起自己蹲在殡仪馆门口来回走的那十六趟,想起自己推门进来时手碰到铁门的触感,想起自己看到王乐从门里飘出来时的震惊,想起自己喝下那口烫茶时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热度。他不想走了。不是不怕,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
他重新坐了下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声音比刚才短,比刚才轻。他把合同翻回到那条让他吓得站起来想跑的条款,又看了一遍。“魂飞魄散”那几个字还是那么大,那么刺眼。但他的手不抖了。
“你当年签的时候,看到这条不怕?”他抬起头看着王乐。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怕。”他说,语气跟说“今天有点热”一样平。“但没别的地方去了。”
小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泪光,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上、赌最后一把时的光。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些条款了。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符文笔,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灯管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冰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摸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时皮肤会自动起鸡皮疙瘩的凉。他拔掉笔帽,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签名的位置,那片空白干净得刺眼。他想起高考那天,坐在考场里握笔的手也在抖。那一次他签下的名字决定了他去哪所大学。这一次签下的名字,决定了他会不会魂飞魄散。握笔的手稳住了,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刻碑。最后一笔的尾巴拖得有点长,但他没有修正。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合同开始发烫。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烫,是从纸张内部往外涌的、像岩浆在地下涌动的那种热。纸页的边缘卷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渗出来。小林没有松手,攥着那支笔,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在空气中盘旋、汇聚、重组,凝固成了几个字——“合同生效。功德值+100。解锁技能:通灵眼。”
小林感觉眼睛一阵清凉。不是水滴进眼睛的那种刺激,是夏天喝了一口冰水之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的那种舒服,从眼球往里渗,渗到眼眶,渗到太阳穴,渗到后脑勺。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王乐身上的光。淡淡的金色,从王乐的身体里透出来,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那光的边缘不是清晰的,是晕开的,像墨洇在宣纸上,越往外越淡。他把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的手上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她抬起头看着小林,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小林看着那个老奶奶,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刚才他吓得想跑的时候,老奶奶有没有在墙角看着?一定有的。她一定看到了他扶着桌沿腿发软的样子,看到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的样子,看到他一笔一划签下名字的样子。她一定笑了,缺了那颗门牙的、慈祥的笑,那笑容好像在说——“好孩子,别怕。”
他把目光从老奶奶身上收回来,看着王乐。王乐也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弯度不大。
“从今天起,你是见习代理人了。”王乐说。
小林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那个……魂飞魄散的条款,什么样算严重违规?”
王乐想了想。“滥用愿力伤害活人,用功德值做非法交易,泄露阴间机密。大概这几类。”他顿了一下,“你刚入职,离这些都远得很。先把安神符学会再说。”
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形状不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是在说“别怕,慢慢来”。他把合同合上,纸张不再发烫了,摸着温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他小心地把合同放回桌上,用县志压住边角。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着热气,茶水是深琥珀色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
窗台上的文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嫩绿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边。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新芽,叶片凉丝丝的。
“老师。”小林说。
“安神符难吗?”
“不难。画多了就会。”
小林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
“老师,晚安。”
王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晚安。”
小林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落满灰的墙角和几扇关着的门。他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铁架床上。他坐下来,床板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躺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翻了很多遍的专业书,翻开第一页。书上写着“殡葬学概论”,字是铅印的,规规矩矩,不会发光,也不会自燃。但他觉得那些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它们是知识,现在看它们是他的未来了。
窗外又传来风铃的声响,一声,很轻。他没有抬头,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