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烧完的那一刻,小林以为一切结束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刚想跟王乐说句什么,眼睛突然一阵清凉——不是水滴进眼睛的那种刺激,是夏天喝了一口冰水之后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的那种舒服,但这次是从眼球往里渗,渗到眼眶,渗到太阳穴,渗到后脑勺。
王乐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那光的边缘不是清晰的,是晕开的,像墨洇在宣纸上,越往外越淡。小林盯着那光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房间的角落。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的手上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
小林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受控制的尖叫。“有鬼!”那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发出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着,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奶奶被他那声尖叫吓了一跳,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但她没有生气。她看着小林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缺了那颗门牙的笑容更深了。她朝他招了招手,像在说“别怕,我不是坏人”。
王乐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椅子倒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贴在墙上的小林,嘴角弯了一下。
“别叫。那是老顾客,常来喝茶。”
小林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他看着墙角那个老奶奶——她正低头喝茶,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动作很慢,很安详,没有一点攻击性,不像是恐怖片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鬼。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胸口发疼,但他的嗓子不叫了。
“她……她不会伤害我吧?”小林的腿还在发抖。
王乐看了一眼墙角的老奶奶,老奶奶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像是有某种默契。王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林脸上。“她在这里喝了三年茶了。你要是被她吓死了,她还得赔你命,划不来。”
小林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盯着墙角的老奶奶,她正低头喝茶,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墙壁上的那幅画——《我是我》,扎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他看着那个画面,半透明的老奶奶和阳光里的女孩重叠在一起,诡异又和谐。
他从墙上慢慢滑下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墙角的老奶奶,又赶紧收回来,像一个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
“我以后每天都能看到鬼?”他的声音发飘。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才知道啊”的味道。“是。习惯就好。”
小林咽了一下口水。他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瞟向墙角。老奶奶还在那里,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把缸子放在地上,动作很轻,缸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褶子,朝小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慈祥。小林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能不能关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期盼。
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能。但你可以学会屏蔽。”
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可以关掉电视”的亮,是那种“我不用一直看恐怖片”的亮。“屏蔽?怎么屏蔽?”
王乐看着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集中注意力,想象一堵墙。砖的,水泥的,铁的,什么都行。越厚越好。把那些你不相干的东西挡在外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通灵眼是接收器,你控制不了接收,但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你不想看的东西,就不要去看。”
小林闭上了眼睛。他努力想象一堵墙。砖的,红砖,水泥勾缝,一砖一砖地往上垒。垒了一层又一层,垒到一人高,垒到两米高,垒到抬起头都看不到顶。他睁开眼。墙角的老奶奶还在,但她的身体变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他使劲盯着她看,她的身体又重新清晰起来。他移开目光,想象那堵墙,再去看的时候,她又淡了。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股从签下合同开始就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不是全松,是松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他喘口气。
“好点了吗?”王乐问。
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墙角,老奶奶已经坐回地上了,又续了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她的身体很淡,淡到一个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但他知道她还在那里。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自己有了通灵眼一样——不是习惯,是接受。习惯是慢慢磨出来的,接受是瞬间的。他接受了。
“老师,那个老奶奶,她为什么三年都不走?”他问。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她在等她儿子。她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他顿了顿,“她不是不肯走,是不敢走。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她。”
小林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电话里那些尖锐的、像刀子一样的话。她也是等着的,等他找到工作,等他出人头地,等他打电话回去。只是她等的方式不一样。
“她儿子知道她走了吗?”小林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等他知道的时候,她会走的。”
值班室里安静了。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房间染成了灰蓝色。灯管还没亮,光线暗了,但还能看清东西。墙角的老奶奶已经彻底淡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小林那堵墙挡住了。但她的搪瓷缸子还在地上,缸口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小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在最近那片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出去很远。
“老师。”
“明天第一课学什么?”
“安神符。最简单的那个。”
“能安定鬼魂的情绪?”
小林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弹过的那片铜铃,手指还残留着触感。他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还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很柔和。
“老师,你第一次看到鬼魂的时候,也像我一样?”小林问。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看到了。“比你惨。我直接晕过去了。”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脸。“走吧。你师母做了鱼,凉了就腥了。”
小林跟了上去。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暮色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