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林在院子里找到了王乐。夏天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软绵绵的，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半透明。王乐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那支符文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安神符。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了十来秒才灭。他站起来，用脚把符纹蹭掉了，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一课，我不让你直接接任务。我们先模拟。”他的语气跟说“今天我们学第一课”一样平常。
小林站在他旁边，书包还背在肩上，拉链完好，没有别针。他看着地上那道被蹭掉的符纹留下的浅痕，喉头动了一下。“怎么模拟？”
王乐没有回答，把符文笔收进口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浓烈的、像融化的金水一样的光，而是更淡的、更柔和的，像清晨的阳光穿过了很厚的云层。光点在掌心上空凝聚、扩散、成形。一个老奶奶的幻象出现在院子中间。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身体不是半透明的，是实的，跟真人一模一样。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她的脚下有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梅花。小林盯着那个幻象，瞳孔微缩。他知道这是假的，王乐说了是模拟，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昨天在值班室角落里那个蹲着喝茶的老奶奶给他的冲击太大了，现在看到另一个老奶奶，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后背绷直，手心出汗。
“你试试跟她沟通。”王乐退后几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跟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在你旁边看你答题时一模一样，不说好不说坏，就是看着。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那个虚拟的老奶奶，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想起昨天王乐教他的屏蔽方法——想象一堵墙。现在他不需要墙，他需要跟一个鬼魂说话，哪怕只是一个假的。
“奶奶，您好。我叫小林。”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新买的鞋，还没走开。“您有什么心愿？”他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虚拟老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焦点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小林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找不到假牙了。没有假牙，我吃不了饭。我好饿。”
小林看着她凹陷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心里一紧。他蹲下来，让自己跟她视线平齐。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在养老院做义工的时候，护工说跟老人说话要蹲下来，让他们不用仰着头，脖子不累。
“奶奶，您最后一次放哪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虚拟老奶奶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床头柜。我记得我放在床头柜上了。用杯子装着，倒了水泡着。”她的声音急促起来，“但我去找的时候，不见了。没有了。我找了好久。”
小林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像是要去扶她。他想说“我帮您找”，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王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停。”
幻象灭了。老奶奶消失了，院子恢复了原样。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小林还蹲着，手还伸在半空中，姿势有些尴尬。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有表情。
“做得不错。但现实中不能直接去找，要先问清楚。”王乐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问她最后一次放哪了，这是对的。但你没问她假牙长什么样，什么颜色，有没有标记。你去了床头柜，床头柜上可能放着很多东西，哪个是她的？你认不出来的。”
小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起自己刚才那股冲动的劲儿——“我帮您找”。但他不知道假牙长什么样，是上牙还是下牙，是白色还是黄色，有没有豁口，有没有金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找，跟无头苍蝇有什么区别。他的脸微微发红。
“知道了。”他说。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觉得那不是批评，是提醒——就像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你刚踩上踏板，后面扶着车座的人说“慢一点，别急”。他又伸出右手，掌心里重新凝聚起金色的光。幻象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老奶奶，碎花衬衫，黑色布鞋，嘴唇凹陷。
“再来一次。”王乐说。
小林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他先问了。“奶奶，您那副假牙是什么样子的？”
虚拟老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上牙，左边缺了一颗。我摔了一跤磕掉的。牙床是粉色的，用了好多年了，有点发黄。”
小林点了一下头，在心里记下了——上牙，左边缺一颗，粉色牙床，发黄。他又问：“您放在床头柜哪个位置？左边还是右边？柜子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虚拟老奶奶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左边。柜子上有一个台灯，一盏台灯，还有我老伴的照片。假牙就放在台灯旁边，用一只蓝色的杯子装着，杯子上印着牡丹花。”
小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床头柜，台灯，照片，蓝色牡丹花杯子，粉色牙床的假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昨天王乐给的，皱巴巴的，只剩最后一张——放在虚拟老奶奶的脚边。
“奶奶，我去帮您找。您在这里等我。”
虚拟老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谢谢你，小伙子。”
王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指轻轻一弹，幻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开，消失了。他走到小林面前，嘴角弯了一下。这次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这次好多了。你先问清楚了再行动，效率更高，也不会白跑。”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小林听出来了，那平下面有一点“你进步了”的味道。他伸出手，在小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林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再来一次。”王乐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小林练了五次。每一个虚拟鬼魂都不一样——有的是找不到假牙的老奶奶，有的是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的老爷子，有的是被冤枉了几十年等一个道歉的仆人。每一个鬼魂的诉求不同，需要的沟通方式也不同。老奶奶要耐心，要细节，要让她感觉到你把她的事当回事。老爷子需要你快，因为他儿子明天就要出差了，你今晚就得把话传到。仆人需要的不是行动，是倾听，是他把那几十年的冤屈说出来，你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够了。
第五次幻象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老槐树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小林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每一次模拟他都当成真的来对待，那个虚拟老奶奶问他“你什么时候帮我找假牙”的时候，他差点说出“我现在就去”。
王乐走回廊柱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
小林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王乐，王乐正看着那盆文竹，文竹在窗台上绿着，新芽又长高了一截。
“老师，我什么时候能接真任务？”
王乐把目光从文竹上收回来，落在小林脸上。他看着那双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今天先把这些虚拟的多练几遍。练到你不用想就能说出‘奶奶，您假牙什么颜色’为止。”
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五次模拟中自己犯过的错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第一次忘了问假牙的特征，第二次没问床头柜的位置，第三次问得太急了把老奶奶吓着了，第四次忘了说“我相信你”。一条一条的，字迹潦草，但他写得很认真。
王乐看着他蹲在地上写备忘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值班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茶叶是新的，小陈上次从西部带回来的砖茶，他掰了一小块。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水变成了深琥珀色。他端着缸子走出值班室，放在小林脚边，缸底碰到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喝口茶。歇一会儿再练。”
小林抬起头，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缸子，伸手捧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紧绷的劲儿化开了一点。他捧着缸子，看着王乐转身走回值班室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浮沉的茶叶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缸子小心地放在花坛边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乐从值班室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符文笔，对他说的还是那几个字。
“再来一次。”
掌心里重新亮起了金色的光，幻象在院子里慢慢成形。又是一个老奶奶。小林的喉咙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