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模拟结束之后，小林以为可以歇一会儿了。他蹲在花坛边上，捧着搪瓷缸子喝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些虚拟鬼魂的脸——老奶奶凹陷的嘴唇，老爷子颤抖的手，仆人浑浊的眼睛。他把缸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乐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纸上是他的字迹，横平竖直，藏锋不露。他把稿纸往石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现在讲规则，记好。”
小林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封面还是空白的，他还没来得及写任何字。他又翻出那支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王乐站在石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快得像机关枪，突突突地往外扫。
“第一，托梦要审批！私自托梦违规扣功德值！你帮鬼魂传话可以，但必须通过系统审批，不然算滥用职权！”他顿了顿，只是换了一口气。“第二，小心怨气重的女鬼！她们执念最深，报复心最强，怨气颜色暗红接近黑色的那种，你连话都不要多说，先开屏障再喊我！”
小林的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他的字本来就丑，现在更丑了，像蚯蚓在纸上打架。他把“托梦要审批”几个字写得特别大，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女鬼”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感叹号下面又画了一个箭头，写着“暗红色怨气”。
王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句刚落，第三句就砸下来了。“第三，功德值省着花！护身符、净化符、穿墙符有用，可以换！其他什么运势符、桃花符、财运符——智商税！别换！换了也别来找我报销！”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小林把“护身符、净化符、穿墙符”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上“有用”。“运势符、桃花符、财运符”划了一道横线，写上“智商税”。笔芯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差点把纸划破了。
“第四，遇到恶鬼先开屏障再喊我！不要逞英雄，不要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刚入职，连安神符都画不利索，冲上去就是送人头！”王乐的语速更快了，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第五，不要轻易答应鬼魂要求，先评估怨气颜色！黑色是恶，白色是善，灰色是怨！黑色怨气——退！白色怨气——可以帮！灰色怨气——先听他说再决定！”
小林的笔顿了一下，在“怨气颜色”下面画了一个表格，三行两列。黑色——恶——退。白色——善——帮。灰色——怨——听。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酸了，但他不敢停，因为王乐还在说。
王乐没有说下去，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小林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他赶紧把笔抬起来。他把这几点一一列在纸上，标上序号，旁边画了各种符号——感叹号，问号，箭头，叉。
“第九，不懂就问！不要怕丢脸！你问了我不会骂你！你不问出了事我才会骂你！”王乐的语速终于慢了一点，但只是慢了一点点。“第十——”他停下来，看着小林，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纸面上飞速移动的眼睛。
小林抬起头，笔悬在纸面上等着。他的手指已经酸到快要抽筋了，但他不敢放笔。
王乐嘴角弯了一下，语速突然降了下来，慢得像冬天的河面解冻，一寸一寸地往前化。“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小林的笔停了下来，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王乐，王乐也看着他。灯管的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小林低下头，在笔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第十，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他写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拇指和食指的关节酸得厉害，虎口处被笔杆磨得发红。
“写完了？”王乐问。
小林看着自己写的那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但每一条规则都记下来了，序号标得清清楚楚，重点画了横线，关键词圈了圈，旁边还有各种符号。他点了点头。
“念一遍，让我听听你记住了多少。”
小林坐直了身体，双手捧着笔记本，像捧着一本圣经。他的声音还有点紧，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第一，托梦要审批。私自托梦违规扣功德值。第二，小心怨气重的女鬼。他们执念最深。第三，功德值省着花。护身符、净化符、穿墙符有用，其他智商税。第四，遇到恶鬼先开屏障再喊你。”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比王乐刚才慢多了，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
他继续往下念。“第五，不要轻易答应鬼魂要求，先评估怨气颜色。黑色是恶，白色是善，灰色是怨。第六，托梦前问客户有没有心脏病。第七，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第八，常回来汇报。第九，不懂就问。第十，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念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王乐。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看到了，那不是“你做得不错”的笑，是“你记住了我就放心了”的笑。
“不错。第十条最重要。忘了前面的九条，只要记得第十条，你也不会走歪。”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小林翻开笔记本，在第十条下面又画了两条横线。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这一次拉链顺了，不用别针。
“老师，这些规则都是你总结的？还是谁定的？”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有些是系统定的，有些是我自己吃过亏总结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第二条，怨气重的女鬼，我吃过亏。第四条，先开屏障再喊我，也吃过亏。第六条，问心脏病，帮别人吃的亏。第七第八第九——你们都懂的。”
小林看着王乐，看着他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看着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他想起自己刚才记笔记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笔芯差点把纸戳破的样子，想起王乐说“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时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知道哪里会绊脚、所以想告诉你“别走那条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又抽出来，翻开到第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得可笑。但他没有擦掉任何一个字。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盆文竹。文竹在窗台上绿着，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
“老师。”
“明天学什么？”
“学画符。安神符。把符纹背熟，到时候在模拟里用。”
小林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抱着笔记本走出了值班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从第一条看到第十条，从第十条看到第一条。他伸出手指在第十条上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摸到了那些笔画的凹痕。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外是暮色，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那声音，觉得挺好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