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把十条黄金法则抄了三遍。第一遍是王乐讲的时候记的，字迹潦草得像蚯蚓打架。第二遍是回小屋之后重新誊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第三遍是在吃午饭之前，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一边等小念送饭一边默写，写到第八条的时候笔没水了，甩了两下，继续写。墙上的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小林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到那个笑容，愣了一下，总觉得那个老人在看着他，不是那种“我在监视你”的看，是那种“小伙子不错，继续努力”的看。
门被推开了。小念提着保温袋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了。外面的太阳太大了，从院门口走到值班室这几步路就热得她满脸通红。
“吃饭了。”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看到桌上摊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条黄金法则，字迹工整得不像小林平时的风格。“你抄的？”她看着小林。
小林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小念拿起笔记本，从第一条看到第十条，看到第三条“功德值省着花”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看到第五条“黑色是恶，白色是善，灰色是怨”的时候笑出了声，看到第十条“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的时候笑容收了一点，变得认真了。她把笔记本放回桌上，从保温袋里拿出三个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她把饭盒推到小林面前，筷子递过去。
“别听他废话。看这个。”
她从包里抽出一本画册，淡灰色布面封面，上面印着“阴间的故事·第二版”。她把画册放在小林手边。小林放下筷子，翻开画册。第一页是小柒，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废弃小区的窗台前，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很亮。旁边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小柒，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第二页是老周，蓝布褂子，缺了两颗门牙，蹲在院子里编竹篮，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旁边的小字写着：“老周，王乐的师父。他说，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小林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笔记本上第十条的原文，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他继续翻。第三页是阿强，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映在他脸上。旁边的小字写着：“阿强，程序员。他的代码至今还在保护阴间。”小林的手指在阿强的键盘上轻轻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那些键帽是有触感的。第四页是流浪汉，蜷缩在桥墩下面，棉大衣破了好几个洞。旁边的小字写着：“他想跟儿子说一声对不起。”小林的下巴绷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每一页都是一个鬼魂，每一页都有一行小字，写着他们的故事和心愿。画册的最后几页是“法则图解”。黑色怨气的恶鬼被画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旁边写着大大的“退”字。白色怨气的善鬼画成一个慈祥的老奶奶，旁边写着“帮”。灰色怨气的怨鬼画成一个低着头的男人，旁边写着“先听他说”。托梦要审批——画了一个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审批中”。功德值省着花——画了三个符，护身符、净化符、穿墙符，打勾；其他符画叉。
小林看着这几页，嘴角慢慢咧开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画着一支笔和一行手写的字——“轮到你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喉头动了一下，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小念。
“好直观！比听他说话强多了。”
王乐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小林，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喝茶。小念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你话太多了。”她对王乐说，语气跟说“你今天穿多了”一样自然。
王乐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画册里的字也是我写的。”他看着小念。小念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画册里的那些小字确实是他写的——横平竖直，藏锋不露，跟县志里的批注一模一样。她闭上了嘴，嘴角弯着。
小林没注意到两个人的眼神交锋，他低头翻着画册，翻到第二页，老周的笑脸。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缺了牙的位置上摸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那个笑容是活的。
“这个老人是谁？”他抬起头看着王乐。
王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他看着小林怀里的画册，看着老周那张缺了牙的笑脸，目光落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老周就是这样笑着，把搪瓷缸子递给他。“来了？坐。”
“我的师父。他教会我一切。”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林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提起一个已经不在的、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时，眼睛里自然会有的光。他把画册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老周，王乐的师父。他说，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他想起笔记本上第十条规则，想起王乐说“第十条最重要”时的表情，明白了那句话不是王乐编的，是这个人教的。这个缺了两颗门牙、蹲在院子里编竹篮的老人，在很多年前把这句话种在了王乐心里，现在王乐又把这句话种在了他的本子里。
“他现在呢？”小林的声音放得很轻。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老周走的那天晚上，这串风铃响了。挂了十几年从来没响过的风铃，在老周走的那一刻响了。叮叮当当的，像一个人在笑。
“去世了。但他的精神还在。”
小林低下头，看着画册里老周的笑脸。老周还在笑，缺了那颗门牙也不在乎，笑得很开。他不知道老周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这个人在画册里活着，在王乐的话里活着，在他笔记本上那行字里活着——“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小念看着小林低下去的头，看着他那双在画册上慢慢移动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收不住又不敢放开的弧度。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心是温的，透过薄T恤，能感觉到那温度从肩膀渗进来。
“所以你要好好学，别辜负他。”
小林抬起头，看着小念，又看着王乐。王乐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知道他在听。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会的。”
小念看着小林吃排骨的样子，嘴角弯了。她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王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水还温着，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嫩绿色的叶片被照得透亮。
小林吃完了，把饭盒盖上，筷子并拢放在旁边。他把画册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轮到你了。”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会好好学。不让老师失望，不让师母失望，不让老周失望。”
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老师，师母，我回屋再看一遍画册。”
小念看着他，“叫姐姐就行。”
小林嘴角咧开了。“姐姐。”
他走出了值班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画册。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小柒的白裙子，老周的搪瓷缸子，阿强的键盘，流浪汉的棉大衣，每一个鬼魂的脸他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人的故事他都读了一遍。他翻到法则图解那一页，手指在“黑色是恶，白色是善，灰色是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那些字是凸起来的，像盲文，用手指能摸到。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他没有抬头，嘴角弯了。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沙沙地响，像在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