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把画册翻了三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到第一页。老周的笑脸他看了最久，缺了那颗门牙的弧度他觉得自己已经能画出来了。他把画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平的，干净的。但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十条黄金法则，鬼魂怨气的三种颜色，画册里那些鬼魂的脸，还有王乐絮絮叨叨说“托梦要审批”时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新消息：“新任务已分配。”小林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他点开任务详情，一行字跳出来——C级任务：帮老爷爷鬼魂给孙子传话。活动范围：城东老居民区。任务备注：老爷爷滞留原因是想念在外地工作的孙子，心愿很简单，适合新人。功德值奖励：30。
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画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走出小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值班室的门开着，王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他抬起头看了小林一眼。
“看到了？”
“走。”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小林跟在他后面走出殡仪馆。阳光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王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小林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看到王乐时的样子——半透明的，离地一拳高，端着搪瓷缸子。现在他走在太阳底下，影子落在地上，实实在在的，像一个普通人。但小林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灵体，是老师，是一个会飘会穿墙会投影的人。
老居民楼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面，墙面斑驳，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小林上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他走到302门前，门是关着的，木头的，漆面起泡了。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穿过了那扇门。这个感觉他已经不太陌生了，签约之后他练过很多次，但真正穿进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还是第一次。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擦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都很开。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有些塌了，坐垫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罩布。老爷爷的鬼魂坐在沙发上，半透明的身体陷在坐垫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他的手里握着一个搪瓷缸子，跟王乐那个一模一样，缸子上的红字磨得看不清了。
小林在茶几对面蹲下来，让自己跟老爷爷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模拟课上练过的那样。“爷爷，您好。我叫小林，阴间派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老爷爷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是……阴间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我能见见我孙子吗？”
小林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画册里那个想见儿子的老爷子，人的表情不一样，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等了太久、不敢再期待、但心里还在等的光。
“爷爷，您孙子在哪？”小林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老爷爷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在深圳。程序员，忙得很。三年没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履历，但小林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是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呜咽。
小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他想起王乐说的第六条黄金法则——“托梦前问客户有没有心脏病。”他看着老爷爷，“爷爷，您孙子心脏好吗？”
老爷爷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轻，但那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他身体好着呢。就是太忙了，顾不上自己。”
小林点了一下头，按下托梦审批的按钮。屏幕上跳出“审批中”三个字，大概过了十几秒变成了“已通过”。他把手机屏幕对着老爷爷，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爷爷，我现在帮您告诉他。您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老爷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已通过”的字样，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孙子的笑脸，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跟他说，爷爷很想他。跟他说，爷爷不是怪他不回来。跟他说，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小林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把老爷爷的话录进了托梦程序，按下发送键。那几句话变成了一场梦，送到了深圳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年轻人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上全是代码。梦里，他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相框，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
年轻人的肩膀在抖。他想喊“爷爷”，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但够不到。老人笑了，朝他挥了挥手。那个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托梦结束。小林睁开眼睛，发现老爷爷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些光从灰色夹克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干裂的嘴唇里渗出来。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弯度不是刻意的，是长在脸上的。
“他会回来吗？”老爷爷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涩了。
小林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他明天会回来的。”
老爷爷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从颧骨流到下巴，滴在灰色夹克的前襟上。但他是笑着的。
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小林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相框摆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摆正，可能只是想找点事做，可能是因为老爷爷看着他孙子的照片时那个眼神让他很难受。
他穿过了那扇关着的门，走到楼梯口。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王乐靠在楼道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小林，嘴角弯了一下。
“做得不错。”
小林站在他面前，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颠了颠。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喉头动了一下。“老师，他孙子真的会回来吗？”
王乐从墙上直起身，转身下楼。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会。因为他在梦里听到了。听到了就不会忘。”
小林跟在他后面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了。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想起老爷爷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谢谢”，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那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走出居民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的。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热烘烘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小林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夏天的天空总是这样蓝得干净。他想起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低头。
“走吧。回去吃饭。”王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巷口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王乐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根平行的线，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看不到尽头。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全是汗。保温袋里装着三个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回来了？顺利吗？”她看着小林。
小林想说什么，嗓子有点堵，点了一下头。小念看着他红着的眼眶，没有追问，把饭盒递给他。
“吃饭。你老师第一次做任务回来，哭得比你还厉害。”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正往值班室走，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不记得了。”他推开门进去了。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林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他接过饭盒，捧着那碗热汤，汤是热的，烫从手心往里渗，把那股从老爷爷家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喝了一口汤，咸的，刚刚好。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头看着那串铜铃，六片形状不一，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汤碗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第十条规则，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帮一个爷爷传了话。他笑了。功德值只有30，但我觉得值。”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这一次拉链很顺，不用别针。他端起碗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