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第一个任务那天傍晚，小林正蹲在院子里练画符。安神符他已经练了很多遍，圆圈圆了，符号顺了，金色的光能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上五六秒。他画完一个，退后一步看了看，不太满意，又蹲下来接着画。王乐靠在廊柱上看着，没有出声。小念在值班室里收拾饭盒，水流的声音从窗户飘出来，细细的。
空气突然冷了一下。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没有来由的凉。小林打了个哆嗦，笔尖歪了一下，符纹断了一笔。他抬起头，看到院子门口飘进来一个人——不，是一个鬼魂。白发苍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已经看不清图案了。他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铁门和巷口的夕阳。背微微佝偻，但脊梁骨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松树，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在土里扎着。
小林的手指在符文笔上攥紧了。他看过画册，见过很多鬼魂的画像，但真正看到一个陌生的、不是任务目标的鬼魂飘进院子，心跳还是快了几拍。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跟蹭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没有跑——他忍住了。
老鬼魂没有看他。他径直朝王乐飘过去，在王乐面前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弯下腰，鞠了一躬。那个躬弯得很深，比九十度还深一点，背上的中山装绷出了褶皱。
“王乐大人，我是来感谢老周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乐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个老鬼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枚模糊不清的徽章，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认出了他。不是认识，是知道。很多年前，老周帮他超度过一个被困在老工厂里的鬼魂，那个鬼魂生前是工程师，姓陈，在事故中为了救工友牺牲了。他的魂魄困在工厂里几十年，不肯走，不是因为怨气，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些工友的后人。老周花了很多时间帮他找到了每一个工友的家人，确认他们都过得还好。老工程师走的时候，握着老周的手说了很久的话。王乐不在场，但他听老周讲过。老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说到最后眼眶红了。
“老周已经不在了。”王乐的声音不大。
老鬼魂直起身，看着王乐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掉不下来——鬼魂的眼泪不是水，是光。“我知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我一直在那边等。等他来了，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后来我等到了。他走的那天，我去接他了。”
王乐的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他看着这个老鬼魂，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喉头动了一下。
老鬼魂把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开，落在蹲在院子中间的小林身上。小林还蹲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离地面不到一寸。他抬起头看着老鬼魂，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但没有躲开那道目光。老鬼魂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个笑容很慈祥，像在看自己家的晚辈。
“听说他孙子在这里学艺。我特意来送个东西。”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教学心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写过字了，握笔的手都在抖。他把笔记本递到小林面前。
小林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他放下符文笔，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双手接过笔记本，手指碰到封面的那一刻，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像一个人把手搭在你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的感觉。他的喉结又滚了一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紧。
“这是……老周写的？”
老鬼魂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写了很多年。每一页都是他的心得。他说，教徒弟这件事，他不懂怎么写，但写着写着就懂了。”
小林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教徒弟，要耐心。”他翻到第二页。“他们怕，你要鼓励。”第三页。“他们错，你要纠正。”第四页。“他们成，你要骄傲。”他翻到第五页。“小王是个好徒弟。他学得快，画符比我好，就是不爱说话。”第六页。“今天小王第一次独立做任务，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我给他泡了杯茶，他喝了两杯才开口说话。”第七页。“我教了他三年了。他比我强。但我还想多教他几年。”
小林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慢慢移动，纸面是粗糙的，圆珠笔的笔迹陷进纸里，留下深深的凹痕。他看到老周写“小王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睛下面都青了”，看到老周写“今天小王问我，‘师父，你怕不怕鬼？’我说怕。他愣住了。我说‘怕也要做，不做就没人做了’”，看到老周写“我可能等不到他出师了。但我相信他能行”。
小林的眼泪砸在了纸面上。一滴，两滴，在“我相信他能行”那几个字上洇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老鬼魂看着他，嘴角弯了。他转过身，对着王乐又鞠了一躬。这次弯得比刚才浅一些，但更郑重。
“他走的那天，我去接他。他问我，‘小王怎么样了？’我说‘他很好’。他笑了。”老鬼魂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说，‘那就好。’”
王乐看着老鬼魂的眼眶红了。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鬼魂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要求——不要回报，不要感谢，只是了却了一个心愿。
那张脸也碎了，碎成无数个光点。光点从院子中央升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在暮色里微微发光，飘过老槐树的枝叶，飘过值班室的屋顶，飘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
小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怀里的笔记本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硬硬的，硌着胸口。他低下头，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纸面是粗糙的，能摸到那些笔迹的凹痕。
王乐还站在廊柱旁边。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小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老周走的时候，有人来接他。”小念的声音很轻。
小林抱着笔记本走回值班室。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笔都是老周留下的。他读到老周写“小王今天又画了一百遍安神符，终于亮了，我让他休息，他不肯”，读到老周写“小王问我‘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你值得’”，读到老周写“今天小王叫我‘师父’了。不是‘老周’，是‘师父’。我等了三年。”
小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已经淡了，像是笔快没水了。“这一行留给小王。”后面是空白的。
小林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老师，老周写了好多你的事。”小林的声音有点哑。
王乐看着小林怀里那个笔记本，目光停在封面上那几个字“教学心得”上。他想起老周写字的样子，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圆珠笔握得很紧，手指都在抖。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写了什么？”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林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今天小王问我，‘师父，帮鬼魂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让他们安息。’他想了很久，说，‘我懂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念了一段。“他懂了吗？也许还没有。但他会懂的。”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暮色把铜片染成了暗金色。
“他现在懂了。”他说。
窗台上的文竹在暮色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小林看着那颗露珠，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