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小林一个人坐在那把老椅子上，面前摊着老周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黄，边角磨得发毛。他没有开台灯，只靠着头顶那根老旧的灯管，光一闪一闪的。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教徒弟，要耐心。”老周的笔迹歪歪扭扭，圆珠笔写过的地方陷进纸里，留下深深的凹痕。他的手指在“耐心”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面是粗糙的，能摸到那些凹痕像盲文。
他翻到第十七页。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小林的喉头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在王乐那里听过很多遍了，十条黄金法则的第十条，王乐说“第十条最重要”，他以为是王乐总结的。原来不是，是老周写的。王乐只是把这句话从纸上搬到了他的笔记本里，从老周的口头禅变成了他的黄金法则。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夏夜的安静不像冬天那么沉闷，带着远处田野里的蛙叫和墙角蟋蟀的鸣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翻到第二十三页。这一页写了好几条，字迹比前面的清晰，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错。“徒弟犯错，不要骂。骂会让他们害怕，怕就不敢尝试。不敢尝试，就永远学不会。”小林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天学画符的样子，画了一遍又一遍，画错了王乐就说“重来”，画对了王乐就说“继续”。他从没骂过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小林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第三十一页。这一页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行都隔得很开，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才落笔。“小王今天第一次独立做任务，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我给他泡了杯茶，他喝了两杯才开口说话。他说，‘师父，那鬼魂哭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我说，‘没忍住就对了。忍不住说明你有心。’”小林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手指在“师父”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老周写了很多关于王乐的事——小王画符画到手抽筋，还不肯休息；小王说“我梦见那些鬼魂了，他们请我喝茶”；小王第一次叫“师父”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像蚊子叫，但老周听到了。翻到第四十五页的时候，他看到了这样一段。“王乐那小子，笨。但善良。他会成为一个好老师。”
小林的嘴角咧开了。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坐在夜深人静的值班室里，读到了一句让他心里暖洋洋的话时，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笨但善良，笨但善良。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又亮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值班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王乐坐在里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他抬起头看着小林，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本。
“老师，老周说你笨。”小林的声音不大，但嘴角是弯着的。
小林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第四十五页，指着那行字给王乐看——“王乐那小子，笨。但善良。他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灯管的光落在纸面上，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善”字写得特别用力，笔画粗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力道。小林看着王乐，王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嘴硬心软。”他的嘴角弯度又大了一些，小念说过，王乐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小林看着他眼角那些皱纹，想着这些皱纹里有多少是老周留下的。他想起王乐说的那些话——“我比你惨，我流着鼻血。”“她笑起来很好看。”“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那些话都是老周教的，是老周用搪瓷缸子泡茶时说的，是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是蹲在院子里编竹篮时随口念叨的。
小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我要成为像老周一样的代理人。”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老周的字挺像。
王乐看着他写的那行字，没有说什么。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小林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六片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不知道老周打这串风铃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给殡仪馆添个响，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个年轻人坐在这间值班室里，读着他写的笔记，决定成为他那样的人。铜片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碰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那声音像是老周在说——好，很好。
小林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灯管的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有光。“老师，晚安。”
王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晚安。”
小林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铁架床上。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老周画了很多年、还没画完的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晒过的，干爽。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风铃又响了。他没有睁眼，但他在听，听着那声音慢慢消散在夜风里。那声音像是老周在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