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王乐把小林叫到了院子里。夏天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老槐树的叶子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只剩远处偶尔几声，像在跟这一天告别。小林手里还握着符文笔，刚才在练安神符，金色的光在笔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林最近越来越熟悉了——不是笑，是“准备好了吗”的意思。
“学得差不多了。我来考考你。”王乐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这一次比模拟课上的更浓烈，像融化的金水从指缝间溢出。光点在空气中凝聚、扩散、成形。
一个怨灵出现在院子中央。
黑色的怨气像蛇一样在它身体周围游走，发出嘶嘶的声响。它的脸扭曲着，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身体半透明，却能透过那层黑色看到身后的老槐树。怨气是黑色的——浓黑，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小林的手在符文笔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害怕。一周的模拟训练，十几遍虚拟任务，十条黄金法则，老周的笔记本，画册里那些鬼魂的脸——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句话上：“黑色是恶，退。”
他没有退。他伸出了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没有光，但他按照王乐教的，在脑海里想象一堵墙。砖的，红砖，水泥勾缝，一砖一砖地往上垒。垒了一层又一层，垒到一人高，垒到两米高，垒到抬起头都看不到顶。金色的屏障在他面前亮了起来，半透明的，像一面用光砌成的墙。怨灵撞上来了，轰的一声，屏障晃了一下但没有裂。小林的脚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站稳了。
“你为什么不肯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模拟课上那种对着空气说话的虚，是真的对着一个怨灵说话时才会有的那种沉。
怨灵的眼睛里，黑洞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闪。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被人冤枉了。我老板，他把公司的钱挪走了，栽赃给我。我跳楼了。我死了，他还在外面逍遥。”那些黑色的怨气随着它的声音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
小林看着那双黑洞里闪动的暗红色光点，想起了画册里那个被冤枉的仆人，想起了老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他们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听他们说。”他的手从屏障上放下来，屏障没有灭，但他的手已经不再贴着它了。他看着那双黑洞，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谁冤枉你？你老板？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个轻不是害怕，是认真，是愿意坐下来听你把话说完的认真。
小林看着它。“我可以帮你找到证据，但你要答应我，放下怨气。证据找到了，你的冤屈洗清了，你就走。行吗？”怨灵的嘴张着。那双黑洞里的暗红色光闪了几下，像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最后终于下了决心时会有的那种闪。它点了一下头，那些黑色的怨气随着它点头的动作晃了晃，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重担。
小林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他扫描了怨灵的记忆——不是全部，是那些跟执念相关的、反复出现的片段。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老板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转账成功的页面，嘴角带着笑。那个男人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是红色的，眼睛细长。小林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画面。他记住了那张脸，那根红色领带，那个嘴角上翘的弧度。他睁开眼，用冥界APP的虚拟搜索功能找到了“证据”——一份藏在公司服务器深处的转账记录截图。不是真的证据，是王乐在幻象里预设的数据。但他找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怨灵。“你看。这是你老板的转账记录。钱是他转的，不是你。”
“谢谢。”它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沙哑了。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弧度不大，但小林看到了。
王乐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幻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开，消失了。院子恢复了原样，夕阳落在老槐树的叶片上，那串风铃在暮色里安静地垂着。
小林还站在院子中央，手还举着刚才开屏障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手心全是汗，心跳还是很快，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及格。”
小林看着他，嘴张了张，却没笑起来。他以为他会听到“不错”“很好”或者至少一句“可以”。但“及格”两个字从王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他的喉头动了一下，不甘心的那个劲儿往上窜。
“只是及格？”
王乐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大了一些，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因为你的屏障开慢了零点五秒。怨灵撞上来的时候，你的屏障还没完全成型。如果它是真的怨灵，那一下你已经受伤了。”他伸出手，在小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林的肩膀抖了一下。“零点五秒，够死一次了。”
小林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后怕——零点五秒，半次心跳的时间，够一个人从活蹦乱跳变成躺在地上。他想起屏障亮起来的那一刻，怨灵已经离他很近了。如果那堵墙再晚半秒，撞上来的就不是屏障，是他的身体。
“这你也看得出来？”小林的声音有点发飘。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经验。你以后也会看出来的。”
小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头，再慢慢松开。
王乐已经走回廊柱旁边，端起了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看着还站在院子中央发呆的小林。“明天再考一次。把屏障开快点。”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好。”
他走到石凳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模拟考核：黑色怨灵，屏障慢0.5秒。要练。”字迹潦草，但他写得很用力。他写完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正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铜片上一道道锈迹像是时间的刻度。
小林把这些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经验。你以后也会看出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到花坛边上，蹲下来，在地上画安神符。圆圈圆了，符号顺了，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他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在心里数着秒，从起笔到收笔，光稳稳地亮了。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光的符纹，嘴角弯了一下。窗台上的文竹在暮色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每天早上都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