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特使来了。那天下午，小林正在值班室里擦搪瓷缸子。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把老周留下的那个缸子擦一遍，里里外外，用牙膏把茶渍蹭掉，用牙签把裂纹里的灰剔干净。缸子已经被他擦得发亮了，底上的红字“先进工作者”清晰了一些，但他还是每天擦。窗台上的文竹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层层叠叠的，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
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小林抬起头。窗台上多了一个人，深紫色的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的脸。她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垂下来，鞋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张照片被人突然贴在了窗户上。
“小林。”特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的考核任务：超度一个被困在废弃医院的怨灵。限时二十四小时。”
小林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站起来，站得笔直。
“明白。”
特使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地址和一行小字——城北废弃医院，护士，被冤枉误诊致人死亡，含怨而死，困在医院十几年。任务备注：怨气等级B+，适合新人考核。他看了一眼门口，王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什么。但小林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冲王乐点了一下头，大步走出了值班室。
废弃医院在城北一片荒地里，红砖楼房，窗户全碎了，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铁门半掩着，门上的铁锁锈成一坨，一碰就掉。院子里的草长到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正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小林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王乐说的——“遇到恶鬼先开屏障再喊我。”虽然特使说了这是考核，王乐不会出手，但他还是先开了屏障。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在脑海里想象一堵墙。这一次墙垒得很快，砖的，红砖，水泥勾缝，一砖一砖地往上垒，垒到抬起头都看不到顶。金色的屏障在他面前亮了起来，半透明的，像一面用光砌成的墙。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生锈的病床轮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残息。怨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灰色的，像雾。小林的屏障在灰色的雾气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这是一间护士站。柜台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墙上的值班表还挂着，日期停在了十几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女人的鬼魂蜷缩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灰色的怨气从她身上不停地渗出来，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从内部侵蚀。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小林没有直接靠近。他站在门口，屏障开着，金色的光把他和怨灵隔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他蹲下来，让自己跟她视线平齐，声音不大，但很轻。
“护士姐姐，我叫小林。阴间派来的。”他的语气跟平时跟人说话没有任何区别。
怨灵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攻击性的光，是惊讶——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到一扇门被推开了，光从门外照进来，刺眼，但她不想闭眼。
“我没有害死她。”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那个老太太，她来的时候就已经心衰了。我按流程处理的，用药没错。但她的家属闹，说是我的责任。医院把我开除了，我……”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小林的屏障没有灭，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他想起画册里那个被冤枉的仆人，想起老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他们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听他们说。”他没有插嘴，没有说“我相信你”，他等着，等着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她说了一个小时。说她是如何从护士学校毕业，如何来到这家医院，如何照顾那个老太太，如何被家属指着鼻子骂，如何被医院开除，如何在出租屋里吞了安眠药。她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白色护士服的前襟上。
“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小林的声音放得很轻。
怨灵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小林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他在她的记忆里翻找，一页一页地翻，像翻一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书。那些记忆模糊、破碎、重复，但他没有急，找到了。院长办公室，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份病历。那份病历上写着老太太的真实死因——心衰，与用药无关。但院长怕担责，把责任推给了护士。小林睁开眼，站起来。怨灵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他穿墙进了院长办公室。办公室已经废弃很久了，桌椅破败，墙上挂着一幅发霉的字画。他按照怨灵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那个暗格。暗格藏在柜子后面，一块活动的砖。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沓发黄的纸。病历，十几年前的，纸页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诊断结论写着——心功能衰竭，与用药无关。他把病历捧在手里，穿墙回到护士站，蹲下来，把病历递到怨灵面前。
“你看。不是你的错。”
“我终于可以走了。”
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从护士服的领口、袖口、花白的头发丝里透出来。它们穿过天花板，融进了傍晚的天空里。小林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低下头把那份病历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了护士站。
走廊很长，声控灯早已坏了，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明亮的格子。他踩过那些格子，走出大楼。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王乐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光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看到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翻开，上面有小林的名字和考核任务的记录。特使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不冷不热。“考核通过。小林，正式授予你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
文件夹合上了，消失了。小林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也从光点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谢谢老师。”小林的声音不大。
王乐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林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是你自己做到的。”
小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头，再慢慢松开。手心有汗，但已经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的背影——他已经在往回走了，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小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满荒草的院子里，脚步声踩在碎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师。”
“我正式了，工资会涨吗？”
“不会。试用期跟转正一个价。”
“那转正有什么用？”
“好听。”
小林看着王乐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嘴角弯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给师母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转正了。”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感叹号。“晚上加菜。”小林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咧开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跟上了王乐。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那香味在夏天的傍晚里散得特别快，从巷口一路飘到巷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