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缸子是老周留下的那个,有裂纹的,他用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那道裂纹硌手心的触感。王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缸子,茶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管下绕了几圈才散。
“从今天起,你是正式代理人了。”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小林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站得笔直。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他刚来时似乎又深了一些的皱纹。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老师,想说老师辛苦了,想说老师我会好好干的。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挤来挤去,最后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谢谢老师。”
“没有毕业典礼。只有一句话。”他看着小林,目光落在那双亮着的眼睛上。“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小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很深。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王乐也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端着缸子,问他“你妈挺凶”。想起自己吓得想跑的时候,王乐说“别怕”。想起模拟课上自己屏障开慢了零点五秒,王乐说“这你也看得出来?”——“经验。”——一个月很短,但他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从一个蹲在殡仪馆门口来回走了十六趟不敢进来的胆小鬼,到一个能独立完成考核任务的正式代理人。
“我记住了。”小林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他顿了一下。“还有老周笔记里的那句话:教徒弟,要耐心。”
王乐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林,小林正看着他,眼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笑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爱听这种话,但我还是要说”的固执。
“你连这个都记得?”王乐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林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指着那行字。“老周写在这里的第一句。我每天都会看到。”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王乐。“老周是个好师父。你也是。”
值班室安静了。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光暗了不到半秒又亮了。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热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王乐看着小林,小林看着他。王乐的脸别了过去,不是转,是别,像是脖子突然僵了。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别肉麻。”他的声音不大,但小林听到了。那两个字底下有一种东西,不是不耐烦,是一个人不习惯被当面夸奖时,那种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别扭。
“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王乐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不高不低。“随便你。”
小林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王乐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端着缸子。一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变。但他变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想把这条路记住,把这盏灯的亮度记住,把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记住。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再见。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巷口的玉兰树叶子厚厚实实的,在风里哗哗地响。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转过身。
殡仪馆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王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小林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小林知道他一定又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那个方向,一个人影动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也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小林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停。
巷口拐了弯,殡仪馆看不见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马路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玉兰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鼓掌。小林走在这条路上,书包里装着老周的笔记本,画册,还有他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他的脚步轻快,书包上的新拉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等。
巷口的阳光里,王乐还站在殡仪馆门口。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阳光落在铁门上,把那些锈迹照得像一朵一朵褐色的花。风从巷口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玉兰叶子的涩味。
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
“又一个。”他说。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阳光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凉茶很苦,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些缸子,这些纸花,这盆文竹,这串风铃,这间值班室,它们都有魂了。它们还会继续用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用它们。用久了,魂就更深了,深到墙缝里,深到地底下,深到那些推开这扇门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