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回到小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张铁架床染成了橘红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他用手掌在被子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又用手抚平了。桌上放着他用过的搪瓷缸子，不是老周那个，是王乐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另一个，底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几道影子。他把缸子洗了，用纸巾擦干，倒扣在桌上。窗台上有他折的一朵纸花，用旧报纸折的，折得不太好，花瓣有点歪。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也许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看到它，也许不会。不重要。
门被推开了。小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淡灰色布面封面，上面印着“阴间的故事·第二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夕阳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
“毕业礼物。”她把画册递过来，声音不大，但很轻，像在跟一个要出远门的弟弟说话。
小林接过画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布面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像在写信。“小林，愿你成为像老周一样的代理人。——小念。”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过程，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眼睛旁边点了一把火，热辣辣的，从眼眶烧到鼻头，从鼻头烧到喉咙。他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喉头动了几下。他想说谢谢，想说姐姐你真好，想说我会好好珍藏的。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挤不出来。
“谢谢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念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客气的、敷衍的笑，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从胆小鬼变成正式代理人、从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人变成抱着画册眼眶红红的人时，心里为他高兴的笑。
“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小林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把画册小心地放进书包里，不是塞，是放。拉开拉链，把画册贴着笔记本放好，再把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按了一下。小念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
“走吧。别让你老师看到你哭。”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铁门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夕阳落在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灰白色的石头被染成了橘红色。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把她白色的短袖照得发亮。
“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小林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姐姐，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小念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夏天的风吹过玉兰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不响但好听。她转身走回了殡仪馆，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合上的铁门。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书包里那本画册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有点疼，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那么硌着。巷口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转过身。
殡仪馆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没有人站在门口。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抽出那本画册，翻开到扉页。那行字还在——“小林，愿你成为像老周一样的代理人。”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那些笔画是凸起来的，像盲文，用手指能摸到。他想起老周笔记本里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小念的字不一样，娟秀的，干干净净的，但她们写的东西是一样的——“愿你成为像老周一样的代理人。”老周如果知道了，会不会笑？缺了那颗门牙的笑，一定笑得很开。
他把画册合上放回书包，拉上拉链，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停。巷口的玉兰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鼓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在这条洒满碎金的路上，脚步轻快。
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王乐还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就那么端着。小念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他走了？”
“你哭了？”
王乐看着她。“没有。”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拆穿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盆文竹转了一个方向。新芽朝着夕阳，嫩绿色的叶片被染成了淡金色。
“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好代理人。”小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铜片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
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