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是铁门，是值班室的门。王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没有端搪瓷缸子，难得。他走到小林面前，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小林。阳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在组织语言。小林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王乐这样的表情——不是面无表情，不是嘴角微弯，是一种他知道自己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的样子。
“最后叮嘱三句。”王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卡壳，是他在挑选措辞，想把话说到最简练。
小林的动作比脑子快。他立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这个动作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王乐一开口说话他就想记笔记。
王乐看着他握着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林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你终于养成好习惯了”的欣慰。
“第一，独立后不要飘。”王乐伸出右手食指。“你现在的功德值不够你飘的。飘一次就没了。”
小林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第一句，在“不要飘”下面画了两条横线。他还没写完，王乐已经伸出了中指。
“第二，遇到难题可以找我。不管多晚。半夜三点也行。”他的语气很平，但小林觉得这句话比前面那句重多了。半夜三点也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可以打电话”，是“我会接”。不管多晚，不管你去了哪个城市，遇到了什么麻烦，电话那头都会有人接。
小林写下了第二句，在“找我”下面画了一个五角星。
“第三。常回来看看。”王乐伸出无名指，三根手指竖在那里，像在发誓。
小林写下了第三句。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笔记本上这三行字。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等了十几秒，王乐没有再开口。
“就三句？”小林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不信你就这么点话”的惊讶。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三句够了。说多了你记不住。”
“你终于知道自己话多了。”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我一直知道。”
小林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故意把话说少、故意把语速放慢、故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啰嗦、因为他知道这次是最后一次了，说多了会舍不得的克制。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塞回书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乐，喉头动了一下。“老师，我会常回来的。第一，不飘。第二，找您。第三，回来。”他把三条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小林也挥了挥手。“老师，再见。”
王乐看着他。“再见。”
小林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巷口的阳光很亮，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转过身。王乐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小林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小林知道他一定又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小林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停。巷口拐了弯，殡仪馆看不见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马路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脚步轻快。书包里那本画册硌着他的后背，硬硬的，有点疼，他没有调整位置。
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到刚才写的那一页，把那三句话又看了一遍。第一，独立后不要飘。第二，遇到难题可以找我。不管多晚。半夜三点也行。第三，常回来看看。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
殡仪馆门口，王乐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巷口的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巷口，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在那几片被晒得卷了边的叶子上。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
“老周，又一个出师了。我只叮嘱了三句。比以前少了。”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阳光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凉茶很苦。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杯沿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圈越画越慢，最后停了。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他在听窗外那串风铃的声音，听着它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好，很好，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