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王乐还站在殡仪馆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口，像一艘船已经开走了很久、码头上的人还盯着水面上的涟漪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旧夹克的肩头发白，他没有动。
小念从值班室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没有问他站了多久，因为她知道答案——从小林转身的那一刻到现在，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给他，茶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缕缕淡金色的丝线。王乐接过缸子，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舍不得？”小念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但还是在问。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上。王乐看着巷口，小林消失的地方，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最后几步的脚印，正在被阳光一寸一寸地晒干。
“有一点。”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风听到。“他挺像当年的我。”
小念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哪里像？是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像，还是签合同时手抖得像筛糠的样子像？”
王乐的嘴角弯了。“笨。但认真。”他看着巷口，那个年轻人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六趟才敢进来。他以为自己在值班室窗口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一趟一趟地数着，数到第十六趟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终于推开了门。笨，但认真。像当年的自己——老周说他是最笨的徒弟，第一张安神符画了好几天才亮。他笨，但他没放弃。老周说“重来”，他就重来。老周说“再来一遍”，他就再来一遍。他画了很多遍，画到手指抽筋。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画安神符画到手指抽筋，写笔记写到半夜，把十条黄金法则抄了好几遍。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蔓到眼角，蔓到整张脸上。“你也知道自己笨？”
王乐看着巷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暗沉的光。“老周说的。”他想起老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小王，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徒弟。”语气不像骂人，像夸人。夸他笨但肯学，笨但认真，笨但从来不说放弃。
小念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心是热的。“老周还说了什么？”
王乐看着巷口，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周说过的很多话，那些话像老周笔记本里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想起老周说“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想起老周说“教徒弟，要耐心”。想起老周说“他们怕，你要鼓励；他们错，你要纠正；他们成，你要骄傲”。想起老周说“小王，你以后也会当师父的。到时候你就懂了。”
“他说，善良比聪明重要。”
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看着巷口，那个年轻人走了。他会不会记住这些话？他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带自己的徒弟时，也说出“善良比聪明重要”？他会的。因为这些话不是老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所有坐在这间值班室里、捧着搪瓷缸子、听师父说话的人听的。
小念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骨硌着她的脸颊，但她觉得靠得很舒服。夏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玉兰叶子的涩味。那串风铃在值班室窗外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
“他说得对。”小念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过来，闷闷的，但很确定。
王乐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小念。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他想起小林第一天来的时候，小念从包里拿出画册递给他，说“好好学，你老师当年也很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会留下来，从一开始就在帮他。善良比聪明重要，她比谁都善良。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小念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明天新人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王乐看着巷口，那扇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过来一道光，是路灯亮了。天色暗了，路灯亮了。“会来的。总有走投无路的倒霉蛋。”他看着那扇门，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那样一个倒霉蛋——蹲在门口，盯着手机，不敢进来。老周从值班室走出来，蹲在他旁边，说“嘿，找工作啊？”他抬起头，看到老周缺了一颗牙的笑。他进来了，再也没有出去。
小念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在回忆里走了一圈、发现走过的路都很值得、所以嘴角会忍不住弯起来的光。
“走吧。面煮好了，凉了就坨了。”她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
王乐被她拉着，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缝里的光还在，那条缝还在，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