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弯弯的一牙,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王乐坐在屋顶上,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下去续。小念从屋檐那边爬上来,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踩了两下瓦片稳住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手里也端着一个白瓷杯,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夏天的夜风不凉,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花的甜香。
“你话真的很多。”小念喝了一口茶,语气跟说“今天月亮不圆”一样平常。
王乐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给小林讲课的样子,十条黄金法则,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小林的手都写抽筋了。想起小林走的那天,他说“最后叮嘱三句”,结果每一句都反复解释了好几遍——不要飘,不要飘是什么意思,飘了会怎样。他解释了很多遍,多到小林忍不住笑了。他承认他话多。
“我知道。”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疤上,嘴角那个弯度不大,但很踏实,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一直被嫌弃、但从不打算改的习惯时,那种“我就是这样”的坦然。
“我怕他们记不住。老周当年话少,但我笨,很多事都是自己摔出来的。”王乐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他想起老周教他的样子,老周不爱说话,讲完了就让他自己练。他画错了,老周说“重来”。他画对了,老周说“继续”。他问“师父,为什么这个符要这样画”,老周说“规矩”。“为什么有这个规矩?”“不知道。一直是这样的。”他后来才知道,不是一直是这样的,是老周不知道。老周不识字,不会看书,不会查资料,他会的那些东西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他教给王乐的,是他摸索了几十年才摸到的路。但那条路不完整,有很多坑,老周没来得及填,王乐自己摔进去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不想让他的徒弟们也摔进去。所以他把那些坑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用最啰嗦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有个坑,别踩。这里也有,绕过去。这里特别深,摔进去会死。”他讲了很多遍,多到徒弟们嫌他烦。但他不在乎。只要他们记住了,烦就烦吧。
“我不想让他们摔。所以多说几遍。”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瓦片上,缸底碰到瓦片发出一声轻响,看着远处那盏还亮着的灯。
小念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是热的。“你是好老师。”
王乐看着远处那盏灯。他想起老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小王会成为好老师的。”那时候老周已经病得很重了,写字的手都在抖,但他还是写了下来。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本里。
“老周才是好老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也是。老周教你,你教小周、小刘、小陈、小林。他们还会教别人。别人还会教别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但这里有你的一份。很大的一份。”她松开手,靠回他的肩膀上。王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想起老周说的最后一句话——“小王,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笑容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缺了两颗门牙,但笑得很开。
风吹过来了。不是夏天的热风,是一阵很轻的、凉丝丝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那串安静的风铃。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在夏夜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那声音不像铜铃,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
小念从王乐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串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的风铃。铜片泛着暗沉的光,六片形状不一,圆的、方的、不规则的。
“老周在笑你。”她的声音带着笑。
王乐看着那串风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刚才大多了,眼角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打开。“笑我话多。但也是骄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念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花已经谢了,但甜味还留在风里,不肯走。那盆文竹在窗台上绿着,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边。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
“王乐。”
“明天你还絮叨吗?”
王乐看着那串已经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絮叨。”
小念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夏天的风吹过玉兰树叶子的声音。
屋顶上两个人靠着坐着,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影子也不说话,但它们是认识的。它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从那个废弃小区的楼道里,从那张石头长椅上,从这间值班室的窗户外面。它们会一直认识下去,不管影子投射在哪面墙上、哪条路上。
风又吹过来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