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烧完的时候,小周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只手像筛糠一样,连带着胳膊都在晃。金色的光点从纸页的灰烬里飘起来,融进了空气里,他的眼睛一阵清凉,看到了王乐身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微光,还看到了墙角蹲着一个老奶奶。半透明的,藏青色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
小周的手猛地一抖,搪瓷缸子从手里滑了出去,茶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缸子没有倒,歪在桌上晃了两下,稳住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扶正缸子,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袖子湿了一片,他还在擦,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滩水渍从桌面上擦掉,也把自己刚才的失态从王乐的记忆里擦掉。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忙脚乱擦桌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大,但小周从余光里瞥到了,心跳得更快了。他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第一天就出洋相,老师一定在心里嫌弃他。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王乐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那个老奶奶在这里喝了三年茶了。她不会咬你。”
小周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墙角。老奶奶还在那里,正低头喝茶,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似乎注意到了小周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缺了那颗门牙的笑容慈祥得像自己的外婆。小周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挤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往复了三次,心跳慢慢降了下来,手也不那么抖了。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再慢慢松开。手指还是有点僵,但至少不会把缸子打翻了。
王乐看着他做深呼吸的样子,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我见过最紧张的。”
小周的脸又红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紧张,只是有点不适应。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紧张得刚才差点把缸子摔了。
“我怕做不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诚实。他想起自己大学四年学的那些东西,殡葬学概论,尸体防腐,殡仪服务,每一门课他都认真学了,成绩也不错。但课本上没有教你怎么面对一个半透明的、会喝茶的鬼魂,没有教你怎么控制手不抖。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做不好正常,做得好才奇怪。”
小周愣住了。他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说。他以为老师会说“别怕”“你可以的”“相信自己”之类的鸡汤,但王乐说的是“做不好正常”。这句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头上,不冷不热,但让他整个人松了下来。做不好正常——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原来所有人都这样,原来这也是正常的。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是大声,是那种终于敢问问题的、有了底气的大。
王乐看着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先学会不紧张。深呼吸。你刚才做的那个,再来几次。”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得比刚才深,胸膛鼓起来,憋了几秒,慢慢吐出来。他又做了一次,再做一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还有汗,但手指稳了。他看着王乐,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真正的弧度,不是之前的苦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笑。
“不错,比我想象中强。”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小周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想起自己来之前在网上搜过王乐的名字,搜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只言片语——“阴间最老的代理人”“话很多”“脾气怪,但人好”。现在他觉得最后那四个字是对的。
“老师,我会努力的。”小周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他端起桌上了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茶水苦,但他咽下去了。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风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那串风铃在窗外安静地垂着,六片铜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明天开始练安神符。今天你先熟悉环境,后面那间小屋,被褥在柜子里。厨房在走廊尽头,饿了有面条,在第二个抽屉里。”他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热水器水烧得慢,你要等一刻钟。”
小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乐。王乐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
“老师,那个老奶奶……她为什么在这里喝茶?”小周的声音不大。
王乐没有转身。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了铜片,穿过了老槐树,穿过了巷口,落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她在等她儿子。她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小周差一点没听到。“她不是不肯走,是不敢走。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她。”
小周看着王乐的背影。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再问,轻轻关上门,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到后面那间小屋,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铁架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军绿色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串风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不知道那串风铃的故事,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晒过的,干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老奶奶缺了牙的笑,王乐嘴角那个弯度,搪瓷缸子从手里滑出去时溅出的茶水。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
窗外风铃又响了。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