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周在院子里见到了王乐。夏天的晨光不那么刺眼，软绵绵的，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半透明。王乐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符文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安神符，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了十来秒才灭。他站起来，把笔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小周。小周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喝完了，但他还捧着，像捧着一个定心丸。
“第一课，遇到恶鬼怎么办？不是跑，也不是喊救命。”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我们学第一课”一样平常。
小周把缸子放在石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王乐看着他那个准备记笔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在说“你倒是挺自觉”。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在掌心上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
“第一步，开愿力屏障。”光球炸开，在他面前撑起了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像一面用光砌成的墙。“屏障可以挡住恶鬼的攻击，给你争取时间。记住，不是挡住就完了，挡住的同时你要做下一步。”
小周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着。“开愿力屏障”几个字写得很大，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第二步，用净化符驱散怨气。”王乐把屏障收了，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符纸，轻轻一抖，符纸自燃了，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火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像一阵金色的雨洒落下来。“净化符可以削弱恶鬼的怨气，让它没那么凶。但如果怨气太重，净化符的效果有限，这时候就需要第三步。”
小周的笔顿了一下，在“净化符”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削弱怨气”。
“第三步，用冥界APP发求救信号。”王乐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冥界APP，屏幕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SOS”。他按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求救信号已发送。附近代理人将在五分钟内到达。”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小周。“不是跑，也不是喊救命。是发信号。我会收到。离你最近的代理人也会收到。”
小周把“求救信号”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他写完了，抬起头看着王乐。
“不用喊？”
王乐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周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你问了一个傻问题”的意思。“喊有用的话，还要代理人干什么？”
小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王乐说得对——喊救命，喊给谁听？周围的活人看不到恶鬼，听不到怨灵的嘶吼。喊破了嗓子也没用。他不是在拍电影，没有路人会突然跳出来救他。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手机。
“现在你试试。开屏障。”王乐退后几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塞回口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他闭上眼睛，想象一堵墙。砖的，红砖，水泥勾缝，一砖一砖地往上垒。垒了一层又一层，垒到一人高，垒到两米高，垒到抬起头都看不到顶。他睁开眼，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屏障，空气还是空气。他的脸微微发红，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想象得更用力，甚至把眉头都皱紧了。但掌心还是什么都没有。
“别急。放松。”王乐的声音从廊柱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你太紧张了。屏障不是用蛮力造出来的，是用意念。你先深呼吸。”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他把肩膀放下来，把手腕放松，五指不再绷得笔直，而是微微弯曲，像托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闭上了眼睛。他想象那堵墙的时候不再皱着眉头，而是让那个画面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一砖一砖地垒，不急不慢。他睁开眼。
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了出来。很淡，像清晨的阳光穿过了很厚的云层，但它在。光点在掌心上空凝聚，慢慢撑开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很薄，像一层金色的纱，风一吹就能飘走。但它立在那里，没有碎。小周看着那道薄薄的屏障，嘴角慢慢咧开了。他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就散了。
王乐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道屏障。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及格。”
小周的手一抖，屏障晃了一下，灭了。但他没有沮丧。他成功了，虽然只撑了几秒，但成功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汗，但手指不抖了。
王乐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三张净化符递给他。“符纸放好了，遇到恶鬼再用。平时不要乱烧，烧一张少一张，功德值换的。”
小周接过符纸，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他抬起头看着王乐。
“老师，如果屏障开了，净化符也用了，求救信号也发了，但恶鬼在那五分钟里冲破了屏障怎么办？”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些。“跑。”他的语气跟说“吃饭”一样简单。
“你不是说不要跑吗？”
“我说不要只是跑。该跑的时候还是要跑。屏障能撑多久算多久，能拖一秒是一秒。你跑了，恶鬼追你，你绕着圈子跑，跑到其他代理人来。这叫战术性撤退。不丢人。”王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记住，命比功德值重要。屏障开了就跑，别逞强。”
小周看着王乐。他想起自己昨天签合同时看到的条款——“魂飞魄散”。这个词让他后背发凉。他不想魂飞魄散，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没帮过任何一个鬼魂，还没成为老周那样的代理人。
“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里重新凝聚起光球。“再来一次。开屏障。”
小周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弯曲。这一次他没有皱眉，没有用力，只是让那个画面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一砖一砖地垒，不急不慢。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了出来，比刚才浓了一些，屏障撑开的速度也快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道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嘴角咧开了。
“不错。继续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开为止。”王乐把光球收了，转身走回值班室。他的声音从门里面飘出来，不高不低。“练完了来吃饭。你师母做了红烧排骨。”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低下头，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金色余晖，正在慢慢散去。他攥了攥拳头，把最后那丝光握在了手心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在最近那片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安神符。圆圈画圆了，符号顺了，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光的符纹，嘴角弯了一下。窗台上的文竹在晨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