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了一上午的屏障,小周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蹲在花坛边上,用左手捧着搪瓷缸子喝水,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王乐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没有说“休息一下”,也没有说“继续练”,就那么看着。小周把缸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冥界APP。首页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过的板块——“代理人功德值排行榜”。他点进去,瞳孔猛地放大了。
第一名,功德值十七万八千四百。第二名,十五万两千。第三名,十三万九千。前十名没有低于十万的。他的功德值只有一百,新手任务奖励的那点,排在一万名开外,翻了很多页才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嘴张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这些人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不可能”的震惊。
王乐从他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排行榜上的数字在滚动刷新,有人功德值又涨了几百。“拼命接单。一天接十几个任务。不睡觉,不休息,不吃饭。接了就跑,跑了再接。一个任务刚完,下一个已经在路上了。”
小周看着那串数字,十七万八千四百。他算了一下,一个C级任务功德值大概是三十到五十,一个B级任务八十到一百,A级任务两百到五百,S级任务一千起步。十七万,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完成了上千个任务。上千个,不是上百个,是上千个。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带你去看看他们的下场。”王乐转身往门口走。
小周愣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跟了上去。
阴间的“卷王聚集地”在城隍庙后面的一栋灰色楼房里。楼房不高,四层,外墙刷着惨白色的漆,窗户窄小,光线透不进去。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阴间代理人休养中心”。小周跟着王乐走进大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传出各种声音——咳嗽声,呻吟声,还有人在梦里说胡话。
王乐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里并排摆着六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人。不,不是人,是灵体。半透明的,有的白得发亮,有的灰得像蒙了一层雾。他们的手腕上扎着针,针头连着小管子,小管子连着头顶挂着的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淡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阴间营养液——王乐说过,愿力透支的时候用来续命的东西。
小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看着最近那张床上的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灰,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在床上。他的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已经没有了呼吸。但他是灵体,灵体不需要呼吸。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停了,但零件还在因惯性而震动。
王乐走进去,在那个中年男人床边坐下来。小周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老赵。”王乐的声音不大。
中年男人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东西了。他看着王乐,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习惯性地抽动了一下。
“王乐。你怎么来了?又送新人来参观?”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小周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老赵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根扎在手腕上的针头,那袋一滴一滴往下滴的淡金色营养液,喉头动了一下。
“您……您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老赵看着他,嘴角又扯了一下。“连续接单三十天。一天十五六个任务。不睡觉,不休息,愿力透支了,差点魂飞魄散。”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小周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痛。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赵,又看了看房间里其他床上躺着的那些人。他们在昏迷,在输营养液,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在地上的鸟。他们曾经是排行榜上的名字,十七万、十五万、十三万。但现在他们不是数字了,他们是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的痛苦的脸。
老赵的目光从王乐身上移到小周身上,看着他那双年轻的、干净的、还没有被太多任务磨损的眼睛。“你新来的?功德值多少?”
小周低下头。“一百。”
老赵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像之前那么勉强了,嘴角弯了一个真正的弧度。“一百。够了。别追。排行榜上的那些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间里的其他人。“一半在住院,一半在去医院的路上。”
小周咽了一下口水。他看着老赵那张灰白的脸,那双手背上青筋凸起、手心里还残留着符文笔磨出的茧子的手。这是一双做过很多任务的手,是一双帮过很多鬼魂的手。但现在它扎着针,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王乐。王乐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老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小周注意到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老赵以前是我带过的。”王乐的声音不大。“他很拼。学得快,出师早。独立之后第一年功德值就冲进了前十。第二年进了前三。第三年——”他看着老赵那张灰白的脸。“第三年他就躺在床上了。”
小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干净,没有茧子,没有疤痕,没有功德值的印记。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还在想,要快点接任务,多攒功德值,早点上榜。他想起自己看到排行榜上那串数字时的心跳,想起自己算了一下十七万八千四百需要完成多少个任务时那种既敬畏又向往的心情。
“老师。”
“我不卷了。”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周看到了,那不是嘲笑,不是欣慰,是一种“你终于懂了”的踏实。他伸出手,掌心里重新凝聚起金色的光,打开了那扇穿墙门。
“走吧。回去煮面。”
小周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像一根将断的蛛丝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小周跟上了王乐的脚步,走出了那扇门。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在院子里等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全是汗。保温袋里装着三个饭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回来了?吃饭。”她把饭盒摆在石桌上,筷子分好。
小周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姐姐。”
“你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紧张吗?”
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紧张。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抖。”她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王乐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但你老师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才奇怪。”
小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他把那碗饭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
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