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休养中心回来的路上,小周一直没说话。他跟在王乐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白,缝隙里长着枯草,草尖被太阳烤焦了,卷成一个小小的圈。他在想老赵那双扎着针的手,想那些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连翻身都费力的灵体。他们曾经是排行榜上光鲜亮丽的名字,十七万、十五万、十三万。现在他们是病人,是数字的奴隶,是功德值的祭品。
回到休养中心的时候,小周说想再进去看看。王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推开了门。老赵还醒着,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茶水冒着热气。他的脸色还是灰白,但比刚才有了一点精神,看到小周又进来了,也没有多问。
“您为什么这么拼?”小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声音不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他想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老赵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在笑自己。
“为了上榜。上榜了有奖金,有荣誉。阴间会发通告,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冥界APP的开屏页,所有代理人都能看到。”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扇窄小的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那感觉很好。你试过吗?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你‘大佬’。你接的任务不用抢,系统会自动推送给你最高优先级的。功德值涨得飞快,一天涨好几千。”
小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看排行榜时的那个心跳,那种“我也想像他们一样”的向往。他咽了一下口水,没有接话。
老赵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浮沉的茶叶梗。那些梗在水面上漂着,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他的手指在缸壁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我接灰色任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人出高价,让我帮他诅咒对手。不是杀人,就是让对手倒霉。生意失败,家庭破裂,出个小车祸什么的。不会死人。”
小周的脸色变了。他学过十条黄金法则,王乐说过——“灰色任务,违规。接了扣功德值,严重的取消资格。”他看着老赵那张灰白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我接了。不止一个。为了上榜,为了功德值。那些任务报酬高,一个灰色任务的功德值是普通任务的十几倍。你做完一个,排名能往前跳好几十名。”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缸底碰到木头发出轻响,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后来有个客户让我诅咒一个竞争对手。那个竞争对手做建材生意的,客户说让他‘破产就行’。我做了。用愿力制造了一场幻觉,让那个竞争对手以为自己所有的工程都出了问题,以为自己要倾家荡产了。”他的声音碎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碎,是更安静的、更克制的碎,像一件瓷器被用力攥在手心里,裂了但没有散。“他自杀了。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十三楼。”
小周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他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他看着老赵的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白色被子的前襟上。那些眼泪是金色的,不是普通的颜色——灵体的眼泪是金色的,是他们愿力流失的痕迹。每滴一滴,他们的功德值就会少一点。
“我被阴间扣了五千功德值,还被受害者的鬼魂缠了半年。”老赵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平的,干净的。但他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画。“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站在我的床头,问我‘为什么’。他说他没有害过人,一辈子老老实实做生意,为什么他要死。”
老赵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金色的泪痕从脸上抹掉。“我答不上来。我答不上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那扇窄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小周坐在椅子上,看着老赵。他的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冷汗。他想起王乐说的那句话——“灰色任务的尽头,不是榜一,是地狱。”他看着老赵,老赵就是那条路上的人,不是走到了尽头,是走到了地狱门口,被拉了回来。但他身上那些疤痕,那些金色的泪痕,那五千功德值的窟窿,会跟着他一辈子。
“后来呢?”小周的声音发飘。
老赵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连笑一下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后来王乐来了。他帮我把那个鬼魂超度了。受害者的家人得到了一笔赔偿,从阴间的公益基金里出的。”他看着小周,眼眶红了。“我欠他的。我欠那个受害者的。我欠了很多人的。”
王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靠在门框上。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小周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了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皱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小周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小周站起来,看着老赵。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
“老赵,我以后绝不做这种事。”
老赵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出来、看到另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想伸手拉他一把但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了的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学我。”
小周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几个,忽明忽暗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王乐从后面跟上来,跟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走出休养中心的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小周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空气里有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那些味道是活的,是热的,是干净的。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老师。”
“灰色任务是陷阱。榜一是诱饵。谁咬谁死。”
王乐看着他那双红着的、但亮着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小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周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记住你今天的话。”王乐把手收回去,插回兜里,转身往巷口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走吧。你师母做了红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小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王乐的影子,两个影子像两条平行的线,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看不到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冥界APP弹出一条推送——“排行榜更新了。第一名功德值+500。”他看了一眼,把通知划掉了,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王乐的背影,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