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王乐在冥界APP上挑了很久。小周站在他身后，看着王乐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来滑过去，越过一个C级任务，又越过一个C级任务，最后停在了一个最简单的任务上——帮老爷爷找到他生前最喜欢的老花镜，遗落在公园长椅上。功德值奖励只有可怜的三十。王乐把这个任务推给了小周。
“去吧。就当散步。”语气跟说“去超市买瓶酱油”一样平常。
城东公园不大，夏天的傍晚人多，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已经占领了南边的空地，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凤凰传奇。老爷爷的鬼魂坐在公园北边一条偏僻长椅上，半透明的身体陷在木头椅子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小周在长椅旁边蹲下来，让自己跟老爷爷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模拟课上练过的那样，但他的心跳比模拟课时快多了，手心也出了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发紧。
“爷爷，您好。我叫小周，阴间派来的。”
老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清的人。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我的眼镜丢了。没有眼镜，我什么也看不清。你是来帮我找眼镜的？”
小周点了一下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生前也戴老花镜，也喜欢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
“爷爷，您最后一次用眼镜是在哪？”
老爷爷转过头，看着面前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就在这里。我坐在这里看报纸，后来忘了。”他伸出手在椅面上摸了一下，手指碰到木头，什么都没摸到。“我找了很久，找不到。”
小周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扫描了老爷爷的记忆。那些记忆模糊、破碎，像蒙着一层雾。他在那些画面里翻找，找到了——老爷爷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看完报纸站起来，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椅面上，转身走了。但记忆里还有另一个画面——风吹过来，报纸被吹飞了，老爷爷伸手去抓，胳膊撞到了眼镜，眼镜从椅面上滑了下去，掉进了椅背后的草丛里。
小周睁开眼，走到长椅后面，蹲下来拨开草丛。草很深，枯黄，夏天还没过完就开始黄了。他的手在草丛里摸了几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金属的，凉的。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副老花镜，金色的金属框，镜片上沾着泥土和枯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看着小周，嘴角弯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谢谢你，小伙子。”
光点从老爷爷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从灰色夹克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里。它们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飘进了傍晚的天空里。小周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想起老赵说的那些话——“灰色任务的尽头，不是榜一，是地狱。”他想起老赵金色的眼泪，想起那句“我答不上来”。他现在懂了。帮这个老爷爷找到眼镜，功德值只有三十，可能连排行榜的零头都不到，但老爷爷笑了。那个笑容比任何数字都重。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30。”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点进去看排行榜。
王乐从树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嘴角弯了一下。
“及格。”
小周站起来看着王乐，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老师，三十功德值够干什么？”
王乐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够买一个煎饼果子。多加一个蛋。”他转身往回走。
小周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跟了上去，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师，阴间也有煎饼果子？”
“有。城隍庙后面那条街，老李头的摊子。他生前是卖煎饼果子的，死了还在卖。一个功德值一个，加蛋加肠另算。”
小周看着王乐的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紧张的笑，是那种被一个冷笑话戳中了、没忍住、笑出来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笑。
“老师，你吃过吗？”
王乐没有回答。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吃过。不好吃。酱太甜了。”
小周笑得更开了。他跟在王乐后面走出公园大门，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广场舞大妈们的音响还在响，放着那首《最炫民族风》，节奏明快，鼓点清晰。小周听着那个节奏，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拍子。他想，阴间如果有广场舞，那些大妈们一定也会跳得很开心。她们不会在意功德值多少，不会在意排行榜上的数字，她们只在意今天的舞步齐不齐。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站在院子里了。
“回来了？顺利吗？”小周点了一下头。小念看着他红着的眼眶，没有追问。她把饭盒递给他，“吃饭。你老师第一次做任务回来，哭得比你还厉害。”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正往值班室走，脚步一顿，但依然没有回头。“不记得了。”他推开门进去了。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他捧着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从手心往里渗，把那股从公园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头看着那串铜铃，六片形状不一，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不知道那串风铃的故事，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慢一点，不急，路还长。
他把汤碗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收获。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今天帮一个爷爷找到了老花镜。功德值只有三十，但他笑了。比榜一值。”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窗台上的文竹在夕阳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