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任务做完的那天晚上,小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的总结。他写了自己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太急了,差点磕在地上;写了问老爷爷“您最后一次用眼镜在哪”的时候声音太大,把老爷爷吓了一跳;写了找眼镜的时候在草丛里摸了太长时间,让老爷爷等得有些着急。他把每一条错误都列了出来,在旁边画了叉,写上正确的做法。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行潦草的字迹上。
第二天一早,王乐没有给他新的模拟任务,直接在冥界APP上挑了一个任务,推给他。
“帮年轻女鬼给男朋友传句话。”王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语气跟说“帮我去超市买瓶醋”一样平常。“她在城西出租屋里,男朋友住在隔壁城市。你去跟她聊聊,看她想说什么。”
小周看着任务详情——女鬼,二十五岁,因病去世,滞留原因是放不下男朋友。功德值奖励四十。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好。”
城西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小周爬到六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累,是紧张。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油漆起泡了,猫眼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穿过了那扇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萝,叶子全黄了,垂在花盆外面。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棕色的熊,鼻子上的线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熊身上。
女鬼坐在窗台边上,半透明的身体缩成一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得很远,像是能看到隔壁城市,能看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小周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不大,缩在窗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想起了王乐说过的话——“先听她说。”他走过去,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蹲下,没有鞠躬,没有说“我是阴间派来的”。他靠进椅背里,跟她并排坐着,也看着窗外。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坐在旁边的朋友说话。
女鬼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更深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我想他。但我死了,他看不见我。”她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小周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是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小周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女鬼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五年。他毕业那年,我送他的戒指。他也有一个,一直戴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笑,也有泪。“他说等攒够钱就结婚。我们看了房子,看了家具,连窗帘的颜色都选好了。”
小周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他想起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句话——“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四十功德值,不够买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但她的笑,她的泪,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这些东西比功德值重多了。
“我可以帮你托梦。你想对他说什么?”小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女鬼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慢慢散开了。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这头挪到了那头,久到那只棕熊的鼻子上的线头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告诉他,我很好,别内疚。告诉他,那盆绿萝是他送我的,我一直养着。后来忙了,忘了浇水,枯了。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告诉他,戒指我戴着。走的那天没摘。”
小周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放心”,只是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在审批通过的提示弹出来之后,他把女鬼的话录进了托梦程序,按下发送键。
在一个隔壁城市的出租屋里,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图纸,他是做室内设计的,图纸上画着各种户型,铅笔还在手里,笔尖戳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梦里,他站在一间没有装修的毛坯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站在窗前,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角是弯着的,眼眶是红的。
“我很好,别内疚。绿萝枯了,对不起。戒指我戴着。你也戴着,别摘。”
他伸出手,想拉住她。但她的手从他的指缝间穿了过去,像光穿过玻璃。他哭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没有痕迹。她笑了,朝他挥了挥手。那枚戒指在她无名指上闪了一下。
托梦结束。小周睁开眼睛,发现女鬼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些光从碎花裙子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缝隙里渗出来。她看着窗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带着泪的笑,是释然的。
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飘过那盆干枯的绿萝,飘过那只棕熊的毛绒玩具,飘过那扇关着的窗户,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小周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40。”他没有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窗边,把那盆干枯的绿萝拿起来看了看。土已经干裂了,绿萝的根还活着,在土里紧紧攥着。他打开窗户,把绿萝放在窗台外面,希望下雨的时候能淋到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他转身穿过了那扇关着的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王乐靠在楼下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小周从楼道里走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我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小周站在他面前,声音比第一次任务后稳了很多。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注意到了。“进步了。”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侧过脸。“走吧。你师母今天炖了鸡汤。”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已经把饭盒摆在桌上了。鸡汤是炖了一早上的,鸡肉炖得脱骨,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撒着葱花和枸杞。
“回来了?喝汤。”她把一碗汤推到小周面前。
小周捧起碗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吐出来。鸡汤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从女鬼家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他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收获。
“今天帮一个姐姐传了话。她说,‘告诉他,我很好,别内疚。’我托梦了。他哭了,她笑了。功德值只有四十。但我心里很满。”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