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任务是王乐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小周正啃着排骨,嘴里的骨头还没吐出来,王乐就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任务详情:老奶奶鬼魂,七十二岁,因思念失散多年的女儿滞留。女儿在外地,多年没有联系。功德值奖励五十。
小周把骨头吐在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手。“吃完饭去。”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小念看着他那个不急不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给王乐夹了一块。
老奶奶住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小周爬上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就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太好。门虚掩着,他穿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敲门——鬼魂不需要敲门,但他总觉得不礼貌。他站在门口,对着空气说了声“对不起”。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搂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老奶奶的鬼魂坐在沙发上,半透明的身体陷在弹簧塌了的坐垫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小周没有马上走过去。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苹果,一个一个摆在果盘里。摆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整齐,又调整了一下。老奶奶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小伙子,你是阴间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周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掏出手机,没有打开通灵眼,只是看着她。“奶奶,您女儿在外地?”
老奶奶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相框上。“她在深圳。很多年没回来了。不是她不回来,是我没告诉她我病了。怕她担心。”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后来我走了,她也不知道。”
小周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王乐给的,皱巴巴的,还剩最后两张——放在茶几上,放在相框旁边。老奶奶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拿,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小时候喜欢吃苹果。我每天给她削一个,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她书桌上。”老奶奶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很温暖的画面。“她写作业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吃,苹果块上总是沾着铅笔灰。我说她,她也不听。”
小周听着,没有插嘴。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奶奶给他削苹果的样子。苹果皮削得很薄,一整条不断,削完了苹果光溜溜的,像上了一层蜡。他说“奶奶你好厉害”,奶奶笑着说“等你长大了也会”。他长大了,削苹果皮还是会断,而且总是削得很厚。他想起考上大学那年在火车站,奶奶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栅栏看他。她没有哭,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老奶奶说了一个小时。她说女儿小时候不爱吃青菜,只爱吃肉,她就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女儿吃了好几个都没发现。她说女儿高考那年压力大,晚上睡不着,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女儿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她说女儿考上大学那天,她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知道女儿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再每天给她削苹果了。
她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暗红色棉袄的前襟上。小周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听着。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擦。
小周掏出手机,打开通灵眼,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老奶奶女儿的名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深圳某小区。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老奶奶。“奶奶,您女儿现在过得很好。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上个月刚升了职。她结婚了,丈夫对她很好,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她女儿也喜欢吃苹果。”
老奶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她在笑。
“我想跟她说句话。”她的声音在抖。
小周点了一下头,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您说吧。”
老奶奶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小芳,妈很好。你别内疚。你小时候不爱吃青菜,妈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你吃了好几个都没发现。你还记得吗?妈记得。妈什么都记得。”
小周按下发送键。他把老奶奶的话变成了一场梦,送到了深圳那个小区的一间卧室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她的眼角有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到了什么。梦里,她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放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老奶奶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笑着。“小芳,妈很好。你别内疚。”女人的肩膀在抖。她想喊“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想拉住她,但她的手从老奶奶的衣角上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抓住。老奶奶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托梦结束。小周睁开眼睛,老奶奶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那些光从棉袄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里渗出来。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从窗户飘出去,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小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光点。他没有哭,低下头把茶几上那包纸巾收起来——没用上,也好。
王乐靠在楼下那棵梧桐树上,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小周从楼道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有一个天赋。”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周走到他面前,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颠了颠。“什么?”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周觉得那底下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像冬天的棉被,不厚但暖和。“善良。”
小周愣了一下。他以为王乐会说“细心”“耐心”“学得快”之类的东西。善良?他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买苹果,摆果盘,听老奶奶说了一个小时的话,最后帮她把话传给了女儿。这些事情不需要天赋,谁都能做,谁都可能做。但王乐说这是天赋。
“善良也算天赋?”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王乐从兜里把手抽出来,在小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算。很多人没有。有人学雷锋,有人学卷王。”他的手收回去,插回兜里,转身往巷口走。“善良不是蠢,是不忍心。”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他想起老赵,想起那些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的代理人们。他们曾经也善良过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们在追逐功德值和排行榜的路上,把善良弄丢了。
“老师。”小周跟了上去,跟王乐并排走。
“保持下去。别被内卷带偏。”
王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只是继续往前走。但小周觉得那个眼神里已经有答案了。小周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冥界APP的排行榜。第一名功德值又涨了,十八万多。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波澜了。他把屏幕按灭,手机揣回兜里,跟上了王乐的步子。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小周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王乐的影子。两个影子像两条平行的线,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看不到尽头。但他不着急了,因为那条路上有人陪他一起走,走得不快不慢,刚刚好。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正在院子里浇花。那盆文竹被她浇得透透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她抬起头看着小周,笑了笑。
“回来了?耳朵这么红,太阳晒的?”
小周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进值班室。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收获——“善良是天赋。很多人没有。我有。要留着。”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