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APP的私信功能小周很少用,他的好友列表里只有王乐、小念和几个同期的新人。那天傍晚他刚做完第三个任务回来,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喝凉茶,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功德值到账的通知,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头像发来的消息,头像是一枚金色的铜钱,名字叫“老李——金牌代理人”。
“新人?跟我合作,一天1000功德值。接灰色任务,来钱快。有兴趣私聊。”
小周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两三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王乐正端着搪瓷缸子看县志,余光扫到了他那个动作,没有问。
第二天,老李又发来消息。“年轻人,考虑好了吗?一天1000,一个月三万。你老师带你要多久才能攒到三万?你算过没有?这个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城隍庙后面那家阴间咖啡馆,下午三点,我等你。”
小周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功德值排行榜,第一名十八万多万,第二名十五万多。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不用两年,他就能冲进前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回了一句话。“我考虑一下。”
王乐正在院子里浇花,那盆文竹被他浇得水都溢出来了。小周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擦桌上的水渍。
“老师,有人挖我。”
王乐的手顿了一下。“谁?”
“老李。金牌代理人。他说跟他干,一天一千功德值。接灰色任务。”小周的语气很平,但他的手微微攥着拳头。
王乐把抹布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周。他在阴间干了这么多年,听过老李这个名字。老李,和他同期入行的老牌代理人,但后来走了另一条路,灰色任务,批量接单,手下带了一帮新人,用高额功德值诱惑他们接违规任务,从中抽成。阴间查过他很多次,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他太精了,从不亲自接灰色任务,让新人们以“个人行为”接单,自己只负责介绍客户和抽成。那些新人出了事,被扣功德值的扣功德值,被取消资格的取消资格,老李换个马甲继续招人。
“他约你见面?”
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去。我跟你一起去。”
阴间咖啡馆在城隍庙后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往生咖啡”。小周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李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四十来岁,圆脸,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子里冒着热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看到小周进来,他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很专业,像是练过很多遍。
“小周是吧?坐坐坐。”他站起来,伸手跟小周握了握,手心是干的,温度刚好,握手的力度也刚好。“喝什么?这家的拿铁不错,功德值一杯。我请。”
小周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点咖啡。“我不渴。”
老李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说“年轻人,我见过多了”。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小周面前。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老李——阴间金牌代理人”,还有一串手机号和冥界APP的ID。“你老师太古板了。跟着我,一个月你就能上榜。”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灰色任务没那么可怕。你想想,诅咒竞争对手生意失败,让他破产而已。又不是杀人。那些人本来就坏事做尽,你只是替天行道。功德值还高,一举两得。”
小周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灰色任务会害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把身体靠回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害的是别人,赚的是你自己。你傻吗?你老师给你灌输了什么?帮鬼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安息能当饭吃?安息能上榜?安息能让你买房子娶老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小周看着他那张越来越激动的脸,那张脸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瞳孔里映着咖啡馆昏暗的灯光,像两颗不会发光的玻璃珠子。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烫金名片。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起自己卡里那个可怜的数字,想起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想起那条绿色的招聘短信。他需要钱,他确实需要钱。但不是这样赚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不干了。我不接灰色任务。”
老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沉了下来,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站起来,身体前倾,两隻手撑在桌面上,压得桌子吱呀响。“你拒绝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周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没有回答。门被推开了。老李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从阴沉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个开关。他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椅背上,椅子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老李,欺负我徒弟?”王乐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兜里。他的身体是实体的,但咖啡馆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老李的脚下。
老李的喉头动了一下。“王乐……我没欺负他。我就是……找他聊聊。聊聊而已。”他的声音在抖,语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王乐走到卡座旁边,在小周身边站定。他看着老李,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老李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西装贴在身上,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聊完了?”王乐的声音不大。
老李咽了一下口水。“聊完了。”他抓起桌上的名片塞回兜里,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一下嘴。他不知道咖啡凉了,他只是想找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张。从小周身边绕过的时候,他走得很急,肩膀差点撞到门框。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王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很快消失了。
咖啡馆里安静了。小周站在那里,看着老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老师,老李还会找别人吗?”
王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玻璃上映着街对面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光。“会。总有新人上钩。挡不住的。”
小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还是新人,他也差点上钩。“一天一千功德值”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但老李走的时候那个慌张的背影,那张从阴沉变成惨白的脸——那不是一个人被拒绝后的恼怒,是一个人被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恐惧。他在怕王乐,但他更怕的应该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走吧。回去吃饭。你师母做了红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王乐转身往门口走。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小周掏出手机,把老李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了加密相册里。他没有删好友。
回到值班室,小念已经把饭盒摆在桌上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她看着小周的脸色,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喝汤。炖了一下午。”
小周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从手心往里渗。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汤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从咖啡馆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