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王乐把小周叫到院子里。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凉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王乐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小周蹲在地上练安神符。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了十来秒才灭。
“今天你独立接单。我在远处看着。”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你自己去超市”一样平常。
小周站起来把符文笔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能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冥界APP，把一个任务推给了他。“A级任务。帮一个老奶奶找到失散的女儿。她女儿已搬家多次，地址不明。功德值一百。”他看了一眼任务详情，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奶奶的鬼魂在老城区一栋即将拆迁的居民楼里。小周穿墙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半透明的身体陷在坐垫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上，落得很远。小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问，跟她一起看着那条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奶奶，您女儿在哪？”
老奶奶没有转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南方。很多年没回来了。她小时候喜欢吃糖葫芦，我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她，举着糖葫芦等她跑过来。”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笑，也有泪。“后来她长大了，嫁了人，去了南方。通讯录丢了，电话换了，地址也变了。我找不到她了。”
小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用通灵眼扫描了老奶奶的记忆，找到了她女儿的名字——林小芳，今年四十三岁，丈夫姓陈，曾在南方某个城市开过一家餐馆。那些记忆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串成了一条线。餐馆的名字叫“陈家小炒”，开在一条巷子里，后来拆迁了，搬走了。小周记下了那条巷子的名字，记下了那家餐馆的招牌颜色，记下了老奶奶女儿年轻时的脸。
他穿墙走出居民楼，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老奶奶的女儿搬过很多次家，从南方那个城市的一个区搬到另一个区，从那条巷子搬到另一个小区。他在通灵眼里追踪那些记忆的线索，从老宅到城市，从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辗转了三个地址。地图上的红点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三个，最后停在了南方一个海滨城市的老居民区里。
小周买了一张火车票。他没有告诉王乐，也没告诉小念。他知道老师在远处看着，但他不想让他觉得他离不开人。火车开了好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苍翠。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线索——陈家小炒，拆迁，搬走。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到了那个城市，他按照地图找到了那个老居民区。楼房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楼下种着一棵芒果树，果子还没熟，青色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他上到四楼，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他穿过了那扇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搂着一个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小周看着那个中年女人，认出了她——她是老奶奶的女儿林小芳，虽然老了，胖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傍晚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到小周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周站起来，看着她。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很深，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她刚下班，鞋上还沾着工地的灰。
“林阿姨，我是阴间来的代理人。”他说话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的母亲让我来找您。”
林小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扶住了门框，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我妈……她走了？”
“走了。但她一直没投胎。她等你等了好几年。”
林小芳的眼眶红了。“我不信这些。你走吧。”她弯腰把地上的菜捡起来，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水池里。她的手在抖，水龙头开了好几次才对准。小周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洗菜的样子。她洗得很慢，一个辣椒洗了很久。
“林阿姨，我可以用托梦让您和母亲见一面。您不信鬼神，但您母亲等您等了这么多年，您就当……圆她一个心愿。”
林小芳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流水，水溢出了水池，流到了地上，她没有关。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周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说，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那天夜里，林小芳在梦里见到了母亲。老奶奶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着。“小芳，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每天放学你都跑过来，边跑边喊‘妈，糖葫芦’。你的鞋带开了也不系，跑得跌跌撞撞的，我每次都要蹲下来帮你系。”
林小芳站在梦里，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想喊“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母亲的手。
她的手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梦醒了。林小芳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坐起来打开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她抚摸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塑料膜上。她拿起手机给公司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城北公墓。林小芳跪在母亲的墓碑前，烧了一沓纸钱。她把那串糖葫芦放在墓碑前，糖葫芦用保鲜膜包着，山楂红彤彤的，糖衣在阳光里闪着光。
老奶奶的鬼魂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她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从碎花衬衫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里。她笑了，笑着哭了。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飘过女儿低下去的头，飘过那串糖葫芦，飘过灰白色的墓碑，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小周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100。”他没有看，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乐从暗处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光点。
“做得很好。”
小周看着王乐，嘴角咧开了。“老师，我的火车票能报销吗？”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能。功德值不能换钱。”
小周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火车票，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回兜里。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坐火车的时候，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想起自己敲开那扇门时林小芳眼里的恐惧，想起那串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样子。一百功德值，够买三个煎饼果子，但他觉得值。不是功德值值，是那串糖葫芦值。
“走吧。回去煮面。”王乐转身往回走。
小周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公墓的石板路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小周看着王乐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
“老师。”
“林小芳会常回来扫墓吗？”
“会。因为那串糖葫芦。她以后每年都会带。”王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
小周加快了脚步，跟王乐并排走。公墓的大门口，阳光正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稻花的甜香。那香味在秋天的风里散得特别快，从公墓一路飘到巷口，飘进那个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值班室里。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正站在院子里浇花。那盆文竹被她浇得透透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她抬起头看着小周，笑了笑。“回来了？听说你一个人坐火车去南方了？”
小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小念看了王乐一眼。王乐已经端着搪瓷缸子坐回椅子上了，翻开县志，面无表情。“他说的。”小念朝王乐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说你一个人去南方，路上没给他打电话，他担心了一整天。”
王乐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他走进值班室，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收获。
“今天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南方，帮一个奶奶找到了女儿。女儿在墓碑前放了一串糖葫芦。功德值一百。值。”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窗台上的文竹在夕阳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